附錄三:陸賈〈新語〉的儒學思想及其影響
本附錄擬考察陸賈《新語》的儒學思想內涵,並以《新語》與《論語》文本作一比較,說明陸賈行「仁義」的主張,正是儒學的精義所在。從《新語》中所反映出的內涵來看,其思想主導傾向於儒家。陸賈一生跨戰國、秦、漢三代,仕高、惠、文三帝。在高祖王朝下雖未擔任要職,但對漢初的政治、思想、文化的演變,均有深遠的影響。《新語》一書對儒家的發展更不能忽視。《新語》同時強調「仁義」必須與君主權力相結合的主張,此主張構成了漢初統治者治國的根本思想,對漢初政權安邦定國局勢的具有一定的穩定力量,成為日後儒學與君主權力結合的濫觴,此對儒家思想的發展產生難以估量的影響,這也是其後漢武帝「罷黜百家、獨尊儒術」的根源。
一、陸賈以客隨高祖
(一)、陸賈主要的游說活動
陸賈,戰國末年至西漢初年楚國人,其生卒年月史籍所載不詳,今人考證約生於楚考烈王二十三年(公元前240年),卒於漢文帝前元十年(公元前170年)。秦楚之際,陸賈以「客」的身份追隨劉邦逐鹿中原,史載「名為有口辨士」善於外交辭令的陸賈,其主要的游說活動有四。其一,秦二世三年(西元前207年),反秦戰爭期間,劉邦為了先於項羽入關,用張良計策,「使酈生、陸賈往說秦將,啖以利。」 後趁秦軍設防鬆懈時,大破武關。陸賈也由此嶄露頭角,成為劉邦重要的親隨謀士之一。其二,高帝四年(西元前203年)楚漢相爭時期,陸賈游說項羽,請其釋放被扣為人質的太公和呂后,未果。這是一項失敗的任務,陸賈跟隨劉邦打天下,雖然屬於開國功臣,但是陸賈的功績並不高,和這次任務的失敗不無關係。其三,高帝七至九年(西元前200至前198年)年間,廷諫劉邦逆取順守,文武並用,以亡秦為鑑,行仁義之治,並著《新語》十二篇獻上。《新語》深得劉邦賞識,蓋前此固所未聞也。 這對於陸賈來說,是陳述自己治國理論的絕佳時機;對於漢初劉邦所領導的平民政權而言,漢初儒學的復興乃至整個漢代思想走向都有著重大影響,可謂秦漢間統治思想轉型的關鍵事件。其四,二次出使南越,平定邊彊。這為漢王朝的穩定創造了良好的外部條件。第一次出使是在漢十一年(西元前196年),陸賈騁其才辨,曉以利害形勢,趙佗大為嘆服,去制稱臣,與漢庭確立臣屬關係,並留陸賈與飲數月,賜以千金。歸報,高祖大悅,因出使有功,拜賈為太中大夫。關於太中大夫,《漢書‧百官公卿表》載:
郎中令,秦官,掌官殿掖門戶,有丞。武帝太初元年更名光祿勳。屬官有大夫、郎、謁者,皆秦官。又期門、羽林皆屬焉。大夫掌論議,有太史大夫、中大夫、諫大夫,皆無員,多至數十人。武帝元狩五年置諫大夫,秩比八百石,太初元年更名中大夫為光祿大夫,秩比二千石,太中大夫秩比千石如故。
據此,太中大夫並不是什麼很高層的官,職責是論議,實際上並沒有什麼職權。這是史書中對陸賈官職的最早記載。第二次出使南越是在漢文帝年間(西元前179年)。《史記‧酈生陸賈列傳》載:
孝文帝即位,欲使人之南越,陳丞相等乃言陸生為太中大夫,往使尉他,令尉他去黃屋稱制,令比諸侯,皆如意旨。
《史記‧南越傳》亦載:
及孝文帝元年,初鎮撫天下,使告諸侯四夷從代來即位意,喻盛德焉。乃為佗親冢在真定、置守邑,歲時奉祀。召其從昆弟,尊官厚賜寵之。詔丞相陳平等舉可使南越者,平言好畤陸賈,先帝時習使南越。乃召賈以為太中大夫,往使。因讓佗自立為帝,曾無一介之使報者。陸賈至南越,王甚恐,為書謝,稱曰:「蠻夷大長老夫臣佗,前日高后隔異南越,竊疑長沙王讒臣,又遙聞高后盡誅佗宗族,掘燒先人冢,以故自棄,犯長沙邊境。且南方卑溼,蠻夷中閒,其東閩越千人眾號稱王,其西甌駱裸國亦稱王。老臣妄竊帝號,聊以自娛,豈敢以聞天王哉!」乃頓首謝,願長為藩臣,奉貢職。於是乃下令國中曰:「吾聞兩雄不俱立,兩賢不並世。皇帝,賢天子也。自今以後,去帝制黃屋左纛。」陸賈還報,孝文帝大說。
陸賈兩次赴南越,俱為太中大夫,先者後拜太中大夫,後者先為太中大夫。即太中大夫掌應對,唯詔命所使之證也。陸賈二次赴南越後,曉之以理、動之以情,痛陳利害,給了趙佗相當的震懾。趙佗上書謝罪,願長為藩臣,並對陸賈頓首而謝。陸賈再一次憑借自己出色的外交才華、獨特的個人魅力,免除了一場生靈塗炭的禍亂。二次出使南越,說趙佗,定南越,是陸賈對安定漢初局勢的又一大貢獻。值得注意的是,在此期間曾有吳楚七國之亂,而南越無事,終文、景兩朝,趙佗一直「稱王朝命如諸侯」,足見趙佗臣藩漢廷是真誠的。
二、《新語》的書名
陸賈的著作,《漢書‧藝文志》著錄有《楚漢春秋》九篇、《陸賈》二十三篇、陸賈《賦》三篇。《新語》,《漢書‧藝文志》未著錄。《四庫全書總目》卷九十一〈子部〉一〈儒家類〉一著錄:「《新語》二卷,舊本題〔漢〕陸賈撰。案:《漢書‧賈本傳》稱著《新語》十二篇。《漢書.藝文志》儒家二十七篇(案:《漢志》實二十三篇,此「七」字誤。)蓋兼他所論述計之。《隋志》則作《新語》二卷。《新語》的書名和篇數,《史記》是這麼記載的:
陸生時時前說稱《詩》、《書》,高帝罵之曰:「乃公居馬上而得之,安事《詩》、《書》!」陸生曰:「居馬上得之,寧可以馬上治之乎?且湯、武逆取而以順守之,文武並用,長久之術也。昔者吳王夫差、智伯極武而亡;秦任刑法不變,卒滅趙氏。鄉使秦已并天下,行仁義,法先聖,陛下安得而有之?」高帝不懌而有慙色,迺謂陸生曰:「試為我著秦所以失天下,吾所以得之者何?及古成敗之國。」陸生迺粗述存亡之徵,凡著十二篇。每奏一篇,高帝未嘗不稱善,左右呼萬歲,號其書曰《新語》。
據此,《新語》是寫給漢高祖的呈奏文章。「試為我著秦所以失天下」,其中一「試」字,代表著劉邦被陸賈有關儒家思想的言論打動了心嵌,而欲對秦何以失天下做一個深刻的瞭解。「陸生迺粗述存亡之徵」的「粗述」,則說明陸賈只是「粗陳其略」,因若太詳細,恐劉邦不願去讀,陸賈可謂深深了解劉邦草莽的習性。
《新語》之名,究竟是陸賈自己命名的,或是劉邦身旁這些「呼萬歲」的臣下們起的,或是高祖賜給陸賈的,因史文疏簡,不能確定。但若依「新」字來看,《新語》的內容,對於劉邦君臣而言,原本大都是秦吏出身,所知者多律令刀筆之事,於儒家仁義之旨,所知甚少。及讀陸賈所奏儒家之言,多前所未聞,故將陸賈著作命為《新語》。據此,則《新語》或為劉邦或其臣下所命,而非陸賈自題,似為可信。
三、陸賈總結秦亡的原因
陸賈《新語》既然是應高祖劉邦命令而作,自然要回答劉邦所提出的「秦所以失天下,吾所以得之者何」的問題。陸生迺粗述存亡之徵,總結秦朝所以失天下的原因似可歸納為三點,其一是尚刑罰而不施仁義。〈道基〉篇云:「秦二世尚刑而亡」,〈術事〉篇云:「二世與桀紂禍殃」,〈無為篇〉亦云:「事逾煩天下逾亂,法逾滋而天下逾熾,兵馬益設而敵人逾多,秦非不欲治也,然失之者,乃舉措暴眾、刑罸太極故也。」尚刑虐民實是秦之所以亡的主因。其二是用人錯誤。〈輔政〉篇云:「堯以仁義為巢,舜以稷、契為杖,故高而益安,動而益固。……秦以刑罰為巢,故有覆巢破卵之患,以李斯、趙高為杖,故有頓仆跌傷之禍。」任用讒者為政,國自危矣!其三是生活窮奢極慾。〈無為〉篇又云:「秦始皇驕奢靡麗,好作高臺榭,廣宮室,則天下豪富制屋宅者,莫不倣之,設房闥,備廄庫,繕雕琢刻畫之好,博玄黃琦瑋之色,以亂制度。」這三點均被賈誼吸收到〈過秦論〉裡,賈誼是在陸賈研究的基礎上,將陸賈的思想清晰化、豐富化罷了,他不只增添了少許未作理性審判秦取天下的描述,而秦亡於仁義不施的觀點,取與守不同術的思想都直接來源於陸賈。誠如錢鍾書先生所云:
《史記.陸賈列傳》漢高帝曰:「試為我著秦所以亡失天下」;「過秦」、「劇秦」遂為西漢政論中老生常談。嚴(可均)氏所錄,即有賈山〈至言〉、晁錯〈賢良文學對策〉、嚴安〈上書言世務〉,吾丘壽王〈驃騎論功論〉、劉向〈諫營昌陵疏〉等,不一而足。……漢之於秦,所謂「殷鑑不遠,在夏後之世」也。
不只在兩漢思想的其他著作中,尤其是在史著中,秦史之探究比比皆是,但基本認識幾乎都未超出陸賈和賈誼的範圍和高度,因此,陸賈對秦史研究的開創之功是不應該被忽略的。
四、《新語》學派的歸屬
陸賈的思想帶有某種綜合的性質,後人在把陸賈歸入何種學派時,說法不一。司馬遷稱其為「辯士」;劉歆大抵認為陸賈以正守國,以奇用兵,把陸氏歸入「兵權謀家」;劉勰把他劃入「縱横家」之列;《崇文總目》、《宋史‧藝文志》說他是「雜家」。以為陸賈為道家者,亦可從《新語》中找到大量對老子之言來引證。可見陸賈博采眾家之學,對多種學說都有所吸收。然而從《新語》中所反映出的內涵來看,其思想主導傾向於儒家。《漢書‧藝文志》將陸賈二十三篇列入《諸子略》儒家類,《隋書‧經籍志》、《舊唐書‧經籍志》、《新唐書‧藝文志》依此例收《新語》二卷。《新語》書中還多處直接引用了《春秋》、《論語》的言論或觀點,《四庫全書總目提要》載:
今但據其書論之,則大旨皆崇王道,黜霸術,歸本於修身用人。其稱引《老子》者,惟〈思務篇〉引「上德不德」一語,餘皆以孔氏為宗。所援據多《春秋》、《論語》之文,漢儒自董仲舒外,未有如是之醇正也。流傳既久,其真其贋,存而不論可矣。
此條言《新語》其書「大旨皆崇王道」,「歸本於修身用人」,均是儒家思想家所主張,此外,《新語》中闡述的人類社會尊卑貴賤的綱常、等級秩序,和天高地卑一樣,都是自然法則,必須遵行的觀點;主張在位者要限制自己的欲望的觀點;注重對人民進行教化的觀點等等,都是比較典型的儒家思想。在《新語‧道基》中可看出人類的歷史經歷了先聖、中聖、後聖三個階段。先聖規定了「人道」、「王道」。這是從伏羲開始,經過神農、黃帝、后稷,一直到於禹。中聖階段是教化階段,「設辟雍庠序之教」,這是指文王、周公。後聖階段是進入了文明時代,「定五經,明六藝」,這是指孔子。這顯然是和儒家思想一脈相承。由此可見,《新語》主要還是以儒家思想為中心。
五、《新語》的儒學思想內涵
陸賈作《新語》的主要目的,主是為高祖分析秦之所以失天下,漢之所以得天下的原因,探討逆取順守、文武並用的治國之道。吾人可以從《新語》文本中出現「仁義」的分析以及《新語》與《論語》文本的比較,體會出《新語》的儒學思想內涵,即是以行「仁義」為主體,此正為儒學的精義所在。
(一)、《新語》中的「仁義」思想
通觀《新語》一書,《新語》的儒學思想內涵,則是以「仁義」為治理天下的主體。《新語》一共有十二篇,有七篇談到了「仁義」。「仁義」一詞共出現了十六次。其中,在〈道基〉篇中出現了六次,〈本行〉篇中出現了三次;〈輔政〉、〈懷慮〉篇中各出現了二次;〈辨感〉、〈愼微〉、〈思務〉篇中各出現一次。茲分述如下:
1、《新語‧道基》載:
夫驢騾駱駝,犀象玳瑁,琥珀珊瑚,翠羽珠玉,山生水藏,擇地而居,潔清明朗,潤澤而濡,磨而不磷,涅而不淄,天氣所生,神靈所治,幽閒清淨,與神浮沈,莫不效力為用,盡情為器。故曰:聖人成之。所以能統物通變,治情性,顯仁義也。
此條在說明聖人能因萬物之性,而使之為我所用,所以能統物通變,綜理天下萬物,通達事物的變化,理順人和物的情性,體現仁義道德。
夫人者,寬博浩大,恢廓密微,附遠寧近,懷來萬邦。故聖人懷仁仗義,分明纖微,忖度天地,危而不傾,佚而不亂者,仁義之所治也。
此條在申論聖人懷仁仗義,為人處事明確細緻,處危險之境而不覆滅,處安樂之中而不放蕩,這是用仁義治理的緣故。
夫謀事不並仁義者後必敗,殖不固本而立高基者後必崩。
此條言不依傍仁義,結果必敗;不把基礎打牢固,結果必然崩塌,故謀事必須依傍仁義。
《春秋》以仁義貶絕,《詩》以仁義存亡。〈乾〉、〈坤〉以仁和合,八卦以義相承,以仁敘九族,君臣以義制忠,《禮》以仁盡節,《樂》以禮升降。(仁義出現二次)
此條言仁義無處不在,《春秋》、《詩》、《周易》、《書》、《禮》、《樂》等,均依仁義為價值的中心或生存的依據。
君子以義相褒,小人以利相欺,愚者以力相亂,賢者以義相治。穀梁傳曰:「仁者以治親,義者以利尊。萬世不亂,仁義之所治也。」
此條言仁義乃道之根本,君子、小人、賢者、愚者皆以此為判。
2、《新語‧本行》載:
治以道德為上,行以仁義為本。故尊於位而無德者絀,富於財而無義者刑,賤而好德者尊,貧而有義者榮。
此條言治理國家應以道德為上,人的行為應以仁義為本。
然功不能自存,而威不能自守,非貧弱也,乃道德不存乎身,仁義不加於下也。
此條言君主是否本身有道德與行仁義,左右著國家與本身的命運。
故聖人卑宮室而高道德,惡衣服而勤仁義,不損其行,以好其容,不虧其德,以飾其身,國不興不事之功,家不藏不用之器,所以稀力役而省貢獻也。
此條言聖人以寡欲為治,重行仁義、道德,減少百姓的勞役與降低百姓的負擔。
3、《新語‧輔政》載:
是以聖人居高處上,則以仁義為巢,乘危履傾,則以聖賢為杖,故高而不墜,危而不仆。
此條言居高者要以仁義為巢,以聖賢為杖。
昔者,堯以仁義為巢,舜以稷、契為杖,故高而益安,動而益固。
此條以堯、舜為例,說明君主任用賢者或仁義之士才可穩固自身的高位。
4、《新語‧辨惑》載:
故孔子遭君暗臣亂,眾邪在位,政道隔於三家,仁義閉於公門,故作〈公陵〉之歌,傷無權力於世,大化絕而不通,道德施而不用,故曰:無如之何者,吾末如之何也已矣!
此條言孔子感嘆在當世沒有權力,仁義與道德無法施用。
5、《新語‧慎微》:
夫播布革,亂毛髮,登高山,食木實,視之無優遊之容,聽之無仁義之辭,忽忽若狂癡,推之不往,引之不來,當世不蒙其功,後代不見其才,君傾而不扶,國危而不持,寂寞而無鄰,寥廓而獨寐,可謂避世,而非懷道者也。
此條言士人不當隱居,逃避世務,而應積極用世。
6、《新語‧懷慮》載:
天一以大成數,人一以□成倫。楚靈王居千里之地,享百邑之國,不先仁義而尚道德,懷奇伎,□□□,□陰陽,合物怪,作乾谿之臺,立百仞之高,欲登浮雲,窺天文,然身死於棄疾之手。
此條以楚靈王死於棄疾之手為例,勉君王應行仁義。
夫世人不學《詩》、《書》,存仁義,尊聖人之道,極經藝之深。學不然之事,圖天地之形,說災變之異,乖先王之法,……,驚人以奇怪,聽之者若神,視之者如異。
此條勉世人要存仁義,尊聖人之道,而讖緯之說為邪端異說,不可信。
7、《新語‧思務》載:
為臣者不思稷、契,則曰今之民不可以仁義正也。
此條亦在勉為臣者應學稷、契,以仁義施政。
綜上所述,可見陸賈《新語》以仁義作為上自國君,下至平民的道德規範,王道能使家庭有序,統治有序,社會有序。在《新語》中,可以很明顯地看出其儒家思想理念,陸賈遵循著先秦儒家的觀點,力圖把儒家的「仁義」貫徹到治國之中。
(二)《新語》與《論語》的比較
儒學的本質,乃強調利用尊卑有差、上下有等的禮制去調節一切社會關係,人人出自仁愛之心,各守本分。其思想的主要特徵是以「仁義」為主旨,以六經為依托,以堯、舜、文、武、周公、孔子為道統。其中孔子思想的結晶-------《論語》可說是儒家文化的代表。陸賈《新語》的儒學思想,很多內容在《論語》中可找到其淵源,吾人可從兩個文本詞句的相同或相似之處的比較,考察二者可能的思想傳承,以明陸賈行「仁義」的主張,正是儒學的精義所在。
陸賈《新語》共十二篇,其中〈道基〉、〈術事〉、〈輔政〉、〈辨惑〉、〈慎微〉、〈資質〉、〈至德〉、〈懷德〉、〈本行〉、〈明誡〉、〈思務〉十一篇和《論語》有關,佔今本《新語》總篇數的90﹪以上;今本《論語》共有二十篇,其中〈學而〉、〈八佾〉、〈里仁〉、〈公冶長〉、〈雍也〉、〈述而〉、〈泰伯〉、〈子罕〉、〈顏淵〉、〈憲問〉、〈衛靈公〉、〈季氏〉、〈陽貨〉、〈微子〉十四篇與《新語》有關,占《論語》總篇數的70﹪。茲列舉如下:
1、《新語‧道基》載:
聖人王世,賢者建功,湯舉伊尹,周任呂望。
此條隱括《論語‧顏淵》的文句:「湯有天下,選於眾,舉伊尹,不仁者遠矣。」說明聖人治理天下,賢者建立功業,以道德仁義為治國之本。
《新語‧道基》又載:
陳力就列,以義建功,師旅行陣,德仁為固,仗義而彊,調氣養性,仁者壽長,美才次德,義者行方。君子以義相褒,小人以利相欺,愚者以力相亂,賢者以義相治。
此條行文中所用的個別詞同於《論語‧季氏》:「孔子曰:『求,周任有言曰:『陳力就列,不能者止。』危而不持,顛而不扶,則將焉用彼相矣。」說明仁義乃道之根本,禍福賢愚皆以此為判。
2、《新語‧術事》載:
故性藏於人,則氣達於天。纖微浩大,下學上達。
此條行文中所用的個別詞同於《論語‧季氏》:「子曰:『不怨天,不尤人;下學而上達。知我者,其天乎!』」說明下學纖微細小的人事,即可知博大高深的天命。
3、《新語‧輔政》載:
齊有九合之名,而魯有乾時之恥。
此條行文中所用的個別詞同於《論語‧憲問》:「子曰:『桓公九合諸侯,不以兵車,管仲之力也。如其仁!如其仁!』」說明君主應遠離讒佞之臣,任用聖賢。
4、《新語‧辨惑》載:
夫君子直道而行,知必屈辱而不避也。
此條行文中所用的個別詞同於《論語‧衛靈公》:「子曰:『吾之於人也,誰毀誰譽?如有所譽者,其有所試矣。斯民也,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也。』」說明君子不計屈辱與毀譽,仍直道而行。
《新語‧辨惑》又載:
然後忠良方直之人,則得容於世而施於政。
此條行文中所用的個別詞同於《論語‧顏淵〉:「《書》云:『孝乎惟孝,友于兄弟,施於有政。』」說明忠佞難分,讒邪易惑,國君應慎辨之。
5、《新語‧慎微》載:
顏回一簞食,一瓢飲,在陋巷之中,人不堪其憂,回也不改其樂。
此條明顯引用《論語‧雍也》:「子曰:『賢哉,回也!一簞食,一瓢飲,在陋巷,人不堪其憂,回也不改其樂。賢哉,回也!』」說明顏回當亂世而能安於陋巷,雖不用於世,卻能窮而樂道,惟樂道,故能好學。
《新語‧慎微》又載:
君傾而不扶,國危而不持,寂寞而無鄰,寥廓而獨寐,可謂避世,而非懷道者也。
此條行文中所用的個別詞同於《論語‧憲問》:「子曰:『賢者辟世,其次辟地,其次辟色,其次辟言。』」說明賢者所辟,當因所遇而有不同。
6、《新語‧資質》載:
彼則槁枯而遠棄,此則為宗廟之瑚璉者,通與不通也。
此條行文中所用的個別詞同於《論語‧公冶長》:「子貢問曰:『賜也何如?』子曰:『女,器也。』曰:『何器也?』曰:『瑚璉也。』」說明人之才用與否,在於是否能見用於世。
7、《新語‧至德》載:
魯莊公一年之中,以三時興築作之役,規虞山林草澤之利,與民爭田漁薪菜之饒,刻桷丹楹,眩曜靡麗,收民十二之稅,不足以供邪曲之欲。
此條源於《論語‧顏淵》而出於己意化用之。《論語‧顏淵》:「哀公問於有若曰:『年饑,用不足,如之何?』有若對曰:『盍徹乎!』曰:『二,吾猶不足;如之何其徹也?』對曰:『百姓足,君孰不足?百姓不足,君孰與足?』」說明國君不修德政,為私欲施重稅,故國危臣亂。
8、《新語‧懷慮》載:
蘇秦、張儀,身尊於位,名顯於世,……內無堅計,身無定名,功業不平,中道而廢。
此條行文中所用的個別詞同於《論語‧雍也》:「冉求曰:『非不說子之道,力不足也。』子曰:『力不足者,中道而廢。今女畫。』」說明不專一者,就不可能立功成名。
9、《新語‧本行》載:
君子篤於義而薄於利,敏於行而慎於言,所□□□廣功德也。故曰:「不義而富且貴,於我如浮雲。」
此條行文中所用的個別詞同於《論語‧學而》:「子曰:『君子食無求飽,居無求安,敏於事而慎於言,就有道而正焉,可謂好學也已。』」說明君子當重義輕財。富貴而不以義者,如浮雲般非己之有也。
10、《新語‧明誡》載:
殷紂無道,微子棄骨肉而亡。
此條隱括《論語‧微子》的文句:「微子去之;箕子為之奴;比干諫而死。孔子曰:『殷有三仁焉!』」說明行善者致遠,行惡者必亡。
11、《新語‧思務》載:
孔子曰:「行夏之時,乘殷之輅,服周之冕,樂則〈韶〉舞,放鄭聲,遠佞人。」
此條明顯的引用《論語‧衛靈公》的文句:「顏淵問『為邦。』子曰:『行夏之時,乘殷之輅,服周之冕,樂則〈韶〉舞。放鄭聲,遠佞人,鄭聲淫,佞人殆。』」說明君子當誦聖人之言,學賢者之行,遠佞人。
綜上所述,從以上《新語》中高揚仁義思想,以及《新語》與《論語》的比對分析,不難發現陸賈《新語》充分地宣揚儒家的「仁義」思想,其中所表達的「仁義」理念更可以從《論語》中找到其淵源。《新語》中提到的聖人、賢者、忠臣、君子等人格概念都不離行「仁義」的倫理主張。君主治理國家、任用人才,要以「道德」為主,言行要以「仁義」為本,以修德、愛民、親民,寡慾,遠佞人等措施,做為治國之道的重要準繩。這些行「仁義」的理念與思想,與《論語》以「仁」為思想的核心不謀而合,正是儒學的精義所在,為陸賈的儒學中心思想列示了有力的證據,也說明了劉邦在感受到秦何以亡,而對陸賈《新語》強調行「仁義」的治國之道會有一定之認同。
(三)陸賈強調「仁義」、「道德」必須和王權相結合才得以實施
陸賈除了強調君主應行「仁義」、「道德」之外,更進一步明確的指出,「道因權而立」、「德因勢而行」,儒家的「仁義」、「道德」必須和王權相結合才得以實施。這是陸賈比先秦儒家高明之處。先秦的儒家認為「仁義」、「道德」是萬能的,看不到脫離權力的「仁義」、「道德」是無能為力的。陸賈在〈術事〉篇中提到:「書不必起仲尼之門,藥不必出扁鵲之方,合之者善,可以為法,因世而權行。」他認為古今有某種同一性──「與道合」,只要合乎規律即可去辦,而無須瞻顧古人是否做過,古代權威的書上是否言及。這種主張言古合今的思想,已經超出正統儒家稱先王、法堯舜的範圍,不將儒家創始人孔子當作偶像頂禮膜拜,更顯示其注重實際,崇尚現實的精神。「夫言道因權而立,德因勢而行,不在其位者,則無以齊其政,不操其柄者,則無以制其剛。」陸賈站在時代的高度,面對漢初日益強大的君主權勢,清醒地看到了「仁義」、「道德」絕非是萬能的,離開了王權,仁政主張絕對無法實施。
由於陸賈的儒學思想提出了「仁義」、「道德」必須與權力相結合的主張,推動了儒家治國思想與漢王權政治相結合的發展與創新,率先提出了「大一統」君主專制思想,他敏銳地看到中央專制王權官僚政體必將延續的現實,故此極力主張政治上尊君屈臣、舉天下為一、「尊王道」、實行君臣大義,權力一統於天下的「大一統」君主專制思想。此一思想理念,強烈地表現他對中央專制主義官僚政治的期望,此正符合劉邦在漢初鞏固政權時,望能建立內明等級、持一統、天下從、外化夷狄的期盼,達到中央帝國對天下統治的態勢與理想,亦成為當時劉邦治國指導方針的重要參考依據。
六、《新語》的價值與對後世的影響
從《新語》中的「仁義」思想、《新語》與《論語》的比較研究、強調「仁義」、「道德」必須和王權相結合才得以實施等論述,則吾人可以合理的推測,陸賈應熟習《論語》,並深受儒家思想所影響,後世學者對陸賈《新語》多有所肯定。《漢書‧敘傳》中載:
近者陸子優繇,《新語》以興; 董生下帷,發藻儒林; 劉向司籍,辯章舊聞;揚雄覃思,《法言》、《大玄》:皆及時君之門闈,究先聖之壺奧,婆娑虖術藝之場,休息虖篇籍之囿,以全其質而發其文,用納虖聖聽,列炳於後人,斯非其亞與!
在班固看來,陸賈因作《新語》,而與董仲舒、劉向、揚雄在思想史上擁有同等地位,可見班固對陸賈寫《新語》譽之甚高。東漢思想家王充更是給與陸賈以崇高的評價,將他抬到「古聖」的高度。《論衡‧案書》載:
《新語》,陸賈所造,蓋董仲舒相被服焉;皆言君臣政治得失。言可采行,事美足觀,鴻知所言,參貮經傳,雖古聖之言,不能過增。陸賈之言,未見遺闕;而仲舒之言雩祭可以應天,土龍可以致雨,頗難曉也。
王充謂陸賈《新語》連董仲舒也相被服,「皆言君臣政治得失,言可采行,事美足觀,鴻知所言,參貮經傳」,其內容「雖古聖之言,不能過增」,充份表達出其對《新語》的推崇。〔宋〕葉適在《習學記言序目》云:
然儒書儒服,自春秋戰國時固已詬戾之矣。游說法術之學行,道義既絕,至是陸賈始發其端,如陽氣復於大冬,學者蓋未可輕視之也。」
〔清〕嚴可均《新語‧敘》云:
漢代子書,《新語》最純最早,貴仁義,賤刑威,述《詩》、《書》、《春秋》、《論語》,紹孟、荀而開賈、董,卓然儒者之言,史遷目為辨士,未足以盡之。
另一〔清〕學者唐晏在《陸子新語校注‧序》云:
漢代重儒,開自陸生也。
綜上所引,漢初儒學的復興,可說是「陸賈始發其端」、而「漢代子書,《新語》最純最早」、「漢代重儒,開自陸生也」,則陸賈被後世學者譽為秦後第一儒,洵符事實。一本僅萬餘言的小冊子,其影嚮何以如此之大?王毅就《新語》本身所具有的價值與特色,將其歸納為以下四端:
其一,《新語》提出了重人事、輕天命和重今輕古等進步的思想。
其二,《新語》提出「無為」的政治主張,對當時漢朝的穩定、發展,乃至整個經濟的繁榮,具有進步的意義和深遠的影響。
其三,《新語》注重融會貫通,博采眾家之長,開啟了漢代文化思想發展的道路。
其四,《新語》高超的寫作技巧也是人們的喜歡的重要因素。王氏所論,由於舉例詳證,條理分明,誠可代表《新語》之價值。
王此之分析,頗為公允,也正在此,要特別指出的是,陸賈作《新語》的主要目的,就是為高祖分析秦之所以失天下,漢之所以得天下的原因,探討逆取順守、文武並用的治國之道。儒家思想統治中國幾千年,究其始,一般認為是漢武帝重儒。其實這不可能是一個一蹴而就的簡單過程。在此之前,就有一些儒者在呼籲,並為之作奠基工作,陸賈即是其中較為重要的一位。儒學是否能夠興起,從根本上說,當然取決於社會經濟與政治的需要,然其具體興衰的契機,也往往制約於具有「主宰」權力的個人的因素,故漢初諸帝的態度,曾經明顯地波及於儒學,而帝王的態度本身,也是要制約於社會經濟政治的發展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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