論李榮春《懷母》中之孝道意涵
傅幼冲*
摘要
本文旨在論述李榮春《懷母》之作，其對母親的思念與回憶，作為人子的告白，闡明李榮春的孝道表現及其孝道意涵。
李榮春母親中風之後，他在和母親相處，服侍過程中，流露出人子的孺慕之情與對母親的依戀。本身每日養成良好的運動習慣長達數十年，維護自己的健康，默默地用行動實踐了孝道的根本。母親去世後，除了為母親舉行隆重的葬禮外，李榮春幾乎每天到墓地陪伴母親，追思、懷念之情表露無遺。
本文透過李榮春善事母親、注重自己的健康、葬祭以禮等等孝行，彰顯李榮春實踐孝道的精神。
關鍵字 : 李榮春、《懷母》、孝道、老四
一、 前言
李榮春是戰後台籍第一代本土作家，終身以文學創作為職，在世時只有極少的作品得到發表的機會，[1]一生未婚，以打零工維生，1994年去逝世後，家人在衣櫃發現多達三百萬字的手稿，他的姪子李鏡明醫師，獨立負起作品整理的重擔，請人謄寫、潤飾、打字。出版了十冊的《李榮春全集》。[2]其中，《懷母》完成於1977年，以母親去世為題，表達對母親的依戀與孺慕之情。《懷母》是「懷念母親」為題旨底蘊，母親在五十六歲那一年中風，全身癱瘓後，除了還能按電鈴，全身其他部份都不能動彈，「老四」便承擔了照顧的責任，每夜12點鐘到天亮全沒睡覺，像陀螺團團轉，這樣足足過了二年。[3]
李榮春的母親於中風二十八年後逝世，李榮春《懷母》之作，是母親去世十年後完成的作品，充份可看出作者的赤子之心，作為人之子的內心告白，其背後對母親的孝心與孝行，從李榮春善事母親、注重自己的健康、葬祭以禮等等孝行，可以發現李榮春情感傳遞與寄託來審視《懷母》中真誠之孝道意涵，說明李榮春在《懷母》中不僅僅是對母親的思念與回憶，更深層的是侍母的孝道精神，寄喻著李榮春真實的情感，實踐孝道中尊親、弗辱、能養的最高境界。
二、
研究動機與目的
李榮春是台灣本土作家，同時也是少數在去世後才被大眾認識與了解的作家，終其一生，多在貧困中堅持寫作。根據李鏡明醫師所撰的〈李榮春先生寫作年表〉，李榮春僅接受過日據時代公學校的正式教育和私塾的漢文教育，其語文能力則來自自修。二十歲時即喜愛文學，二十七歲時即開始終日讀書寫作。準備為文學奉獻一輩子。[4]在他1994年元月三十一日病逝後，李鏡明醫師隨即成立「李榮春文學獎助會」，於六月推出他的第一本著作《懷母》。[5]關於研究李榮春作品的研究，後人多半以其本人文學成就或其小說研究為主，數量並不多，而其單部作品的研究更是希少。[6]對於一位曾經以全生命貢獻給文學的作家，彭瑞金在〈李榮春全集序〉中盼能還李榮春文學公道，序文開頭即寫道：「雖然這是極不應該有的現象，但李榮春仍是台灣文學史鮮為人知的作家」。[7]由此可見，對於李榮春的作品，顯然尚有許多可以論述的空間，亦有提昇其價值的必要。本文盼此研究，提供讀者深刻印象認識李榮春的孝道精神，並為學者研究李榮春開闢另一新視界。
三、克苦耐勞、勤儉持家的母親
李榮春的父親李雲，是個木匠，以箍木桶維生，李榮春八歲時，父親即過世，[8]母親黃針，是個具有傳統美德的婦女，家中共育有六男兩女，以及童養媳另四人。依次為大兒榮昌、二兒榮德、長女完仔、三兒榮芳、二女絨仔、四兒榮春、么兒榮五，榮五上來還有一個男的，過滿月後便夭。童養媳則為紅棗、阿卻、第三個童養媳夭折、四美。[9]
李榮春的父親過世後，就由母親獨立扛起家庭生活的重擔。母親是刻苦耐勞，勤勞節儉、待人以誠的傳統婦女，對於家庭教育非常重視，儘管家庭經濟並不寬裕，但她知道教育對孩子的成長與人格培養影響很大，她省吃儉用 儘最大的努力，將所有的孩子都送到公學校就讀，讓每個孩子都能接受完整的基礎教育，這可能也是日後個個子女都非常孝順的原因。
母親對於兒子們未來的婚姻，也深具遠見。將一個家治理得井井有條，除了照顧自己的兒女外，還養了成群的童媳。因為貧困只恐將來不能替兒子成家立室，所以不惜自己的苦勞，養了幾個童養媳，作未雨之綢繆。除了老五之外，每一個兒子配有一個童養媳婦。[10] 這些童養媳中，只有大兒子榮昌的童養媳紅棗為眾多童養媳中唯一順利成婚 ，並且與丈夫關係良好者，二兒子的榮德的童養媳阿卻，一度因李家老二榮德不肯與之結婚而鬧過吞粳事件，後改嫁他人、三兒子榮芳的童養媳夭折，李榮春的童養媳四美改嫁他人。[11]
李榮春的母親有著堅韌不拔的生命力，早年喪偶，獨立承擔扶養所有子女的家庭重擔 ，努力的讓家裡的一切井然有序，一生克勤克儉，待人真誠又具有智慧與超強的記憶力，[12]母親除了受到家族晚輩的尊敬外，左鄰右舍間亦深受好評。
鄰居也常說只要一會兒不見老人家，心裡便難過，因而三天兩頭就往這裡跑，大家都喜歡聽母親說起陳年往事，尤其是日據時代之事，母親也都是極為中肯的陳述，句句真摯，直指人性，是令人百聽不厭的理由，也隱約透露母親立場的客觀，母親經歷了清朝、日本、中國三個朝代，目睹屠殺的景象，用其一生來見證時局的變化，是再適合也不過了，看著土地的改變，執政的更迭，做苦難的見證者，她是當仁不讓的。[13]
李榮春的母親一生走過清朝、日本、中國三個時代，其強韌的生命力，見證了不同時局的變化。堅強一生的李母在56歲那年忽然中風，以致半身不遂後，到死之前，她共總在床上躺了超過20年的時間，處於生活一切都要仰仗他人之手進行的窘境。[14]
四、《懷母》中呈現的孝道的意涵
李榮春在他母親中風之後，幾乎扛下照顧她的一切工作，在和母親相處，服侍母親中，流露出人子的孺慕之情與對母親的依戀，顯現出李榮春對其母的孝心和孝行。
(一)善事母親
孝道是我國傳統的美德，《孝經．開章明義章》即明確的說明孝是一切德行的根本。
夫孝，德之本也，教之所由生也。復坐，吾語汝。身體髮膚，受之父母，不敢毀傷，孝之始也；立身行道，揚名於後世，以顯父母，孝之終也。夫孝，始於事親，中於事君，終於立身。[15]
有關孝道的闡揚，最早可見於《尚書》之堯典篇，其中記載虞舜因孝悌德行感化了父母與弟弟，贏得帝堯的賞識，而將帝位禪讓給他。[16]孔子稱讚道：「舜其大孝也與！」[17]足見我國自古以來對孝道的重視。
《爾雅·釋訓》曰 :「善父母為孝」，[18]意思是善待父母，能伺候好父母的人稱之為孝。
《詩經．蓼莪》載曰 :
蓼蓼者莪，匪莪伊蒿。哀哀父母，生我劬勞。蓼蓼者莪，匪莪伊蔚。哀哀父母，生我勞瘁。[19]
李榮春深知母親養育子女的辛苦勞累，獨立撫養眾多子女的不易，為了能夠陪伴母親，一生立志於文學，對於工作本來並不太用心的李榮春，決心努力賺錢，自己才能夠時時刻刻地照顧母親。
老四(李榮春)當日便趕到深澳來，他即刻下定決心，現在他唯一的目標就是賺錢 ; 他這一刻才真個痛切地認定錢的意義，錢的作用。有錢他馬上可以再回到母親的身邊。……他非常著急，恨不得馬上賺到錢，馬上再回到母親身邊，他自己有錢，有辦法，便有權利坐在一旁看著母親，一步也不離開母親。[20]
李榮春為了能善事中風的母親，不辭勞苦的到深澳找承旭表弟尋求工作，承旭表弟在深澳發電廠土木課當差，李榮春盼能在此就業，「唯一的目標就是賺錢」。因為當自己有錢時，「便有權利坐在一旁看著母親，一步也不離開母親」，靠著先天的優越條件，一股傻勁的認真工作，李榮春很快即成為一 流的工人，深得同伴們的敬佩。
弟兄們個個對他翹起大拇指，稱他老大哥。不論風雨 ，每天照常工作。這裡的天氣，除了夏天的炎熱，其他差不多都在霉濕的淫雨中工作是猛然烈的、肉體是痛苦的，但這一切都為了要使他回到母親身邊，一切痛苦變成他的希望，他的安慰。[21]
當地的氣候夏天炎熱，其他時間多差不多都在就是霉濕的淫雨中，這份工作儘管非常辛苦，肉體痛苦，但李榮春毫無怨言，目的是所有的辛勞，都是為了要回到母親身邊，侍奉母親。
照顧中風的母親，是相當辛苦的一件差事， 沒有特別的耐心和體力是做不來的，李榮春的母親有眾多子女與媳婦，唯有李榮春能有這份能耐。
他一會兒倒上竹床，一會兒又得跳上去，忙得像隻陀螺，每每從十二以後，直到天亮這中間，都是這樣子，根本沒有時間睡。每次電鈴一響，他馬上就得起來了，眾兒女、眾婦沒有一個身體像他這樣有辦法，有他這種能耐[22]。
李榮春的母親全身幾乎癱瘓，李榮春隨時等著母親的叫喚，要把她當嬰兒一般的照顧，凌晨四點鐘光景，母親每隔不到五分鐘，便按電鈴叫他，一會兒要翻身、一會兒要換尿布，這中間還要搥腿、搔癢，如果沒有強烈的親情與孝心，一般人是不太能夠長期如此無怨無悔的做這份工作。由此可見，李榮春非常的愛母親，善事母親。
(二)注重自己的健康
根據李榮春年表中，可以發現李榮春在二十歲時，即開始致立文藝，[23]他為了寫作，他寧願以修腳踏車、打零工求餬口，把多出來的時間貢獻給文學。儘管家人對多不諒解，但他不怕現實生活的折磨，仍堅持寫作，更難得的是他有每天運動的習慣，長達3、40年，保持良好的健康狀態。
《孝經．開宗明義章》：「身體髮膚，受之父母，不敢毀傷，孝之始也。」[24]母親雖然曾經無限感嘆自己的子女，各個都有成就，唯獨「春仔」一個人活 得快五十歲了， 還是孤家寡人，身體壯得像一頭牛。母親擔心的是「春仔」的事業與姻姻，但也透露出「春仔」健康的身體------「壯得像一頭牛」[25]，李潼在《頭城狂人》中，借由一位五十歲的老漁夫口中說出 「春仔」擁有一身強壯的體格:
我家三代都是捕魚的，從我八、九歲懂事，幾乎每天清早，都會看見牧野先生來海邊跑步。在這裡討海四十多年，我沒有看過比他更有體力、更有恆心的運動者。他的身材體格也是
一級棒的。牧野先生來運動，只穿汗衫和短褲，右手綁一條毛巾、從竹安溪口的沙灘，一直跑向烏石港方向、一趟來回，只半點鐘。他踩沙踏浪，跑得飛快，好比準備參加國際田徑賽的選手。回頭時，他總脫掉汗衫，摺掛在內褲腰上，全身水光閃閃。[26]
人的身軀、四肢、毛髮、皮膚都是父母給予的，應當謹慎愛護，不敢毀損傷害，這是實行孝道的開始。漁夫討海四十多年，幾乎每天都看到李榮春來海邊跑步， 從竹安溪口跑到烏石港，「一趟來回，只半點鐘」，「踩沙踏浪，跑得飛快」，可見李榮春非常有恆心、將身體保持得非常良好，這項難得的習慣與特質，應也是他能不怕寂寞，不求名利，一生寫作的原因之一。李榮春多年來一直維持跑步的習慣，正是使自己能擁有健康身體的基礎。
李榮春除了有晨跑之外，還有打拳的習慣，李榮春在自己的作品〈狂人來了〉中，描寫的最為深刻
。
一跑完了步，稍為休息一下，便開始揮起拳來，飛起腿來。在空曠的海灘上使出渾身解數。像要擊退那洶湧無涯太平洋的怒濤 ; 又像要拔掉或推倒那嵯峨莊沈默的山峰。這時他完全像一個荒野中獨一無二勇猛無數的奇人。[27]
跑完步後，稍為休息後 ，接著又揮拳飛腿，好似「勇猛無數的奇人」，足見李榮春身體是勇猛的。不讓父母擔心自己的身體健康是孝順的表現。《論語．為政》載曰 : 孟武伯問孝。子曰：「父母唯其疾之憂。」[28]可見天下所有的父母，都希望自己的子女一生保持良好的健康， 不要讓父母擔憂。李榮春每日養成良好的運動習慣長達數十年，維護自己的健康，默默地用行動實踐了孝道的根本。
( 三)葬祭以禮
生與死，是人生的大事，儒家的孝道，對於人死後的一切喪葬祭祀之禮，極為重視，除了表達慎終追遠之外，喪禮中的每一儀節，隆重而莊嚴，都代表生者對死者的懷念與尊敬。《論語，為政》載曰 :
孟懿子問孝，子曰 :「 無違。」樊遲御，子告之曰:「孟孫子問孝於我，我對曰 : 無違。樊遲曰 :「何謂也 ? 」子曰 : 「生，事之以禮
; 死，葬之以禮，祭之以禮。」[29]
據此，孔子藉由孟懿子問孝，告之樊遲何謂子女應盡的孝道，即父母在世時，作兒女的應當依禮來奉侍，父母過世了，要依照禮節來埋葬，依禮來祭祀。
《論語．堯曰》亦載曰 : 「所重，民、食、喪、祭」[30]古代帝王所重視的四件事：人民、糧食、喪禮、祭祀。由此可知儒家把喪葬與祭祀的重要性，同人民與糧食相提並論，不分軒輊。
關於孝的形式，我國儒家規定了許多繁瑣儀式，集中表現在《禮記》的若干篇章中，當父母去世後的形式，大抵可分為喪禮和祭禮兩類。關於喪禮，《禮記》中的《奔喪》，《問喪》、《喪大記》、《喪服小記》、《三年問》等篇有都具體規定。關於祭禮，《禮記》的《祭義》、《祭統》等篇也講得很具體。這些形式大都矯偽做作，甚至違反心性，
毫無實際價值可言。在我們今天看來固然是糟粕，但它在當時卻不無用處，那就是通過這些儀式，來起到強化孝的意識的作用。[31]
李榮春在《懷母》中 ，母親去世後，大篇幅的描寫為母親尋找理想的墓地、運土填坑、揮刀猛砍密密麻麻盤根錯節的老林投，在母親出殯前，要為母親準備一個很美善的地方，他覺得母親好像沒有死，他決心要創造一個非常完全，非常理想的環境，讓母親安安靜靜歇息在這裡。[32]此種種作為，正是《孝經》所說的 :「卜其宅兆而安措之」，[33]遵循我國以來所重視的孝道精神。
對於母親的去世，作為子女的為求盡孝道，且為了表現家世或繁榮子孫，講究排場的準備與安排，力求風光體面
，這對我國傳統喪禮的種種習俗，和繁文縟節的背後，產生另一種省思，頗值得進一步探討。《懷母》中，李榮春藉由迎棺的準備，穿麻衣等行為即表達出深刻的感受 :
第二天上午八點多鐘光景，一家上上下，大大小小，已經穿齊麻衫，作好迎棺的準備
; 然是充滿哀傷的情緒。老四也穿上麻衫。時代已經發展到太空時代了，還穿起這種撈什子麻衫，多麼滑稽可笑。以一個現代人的眼光來看，一家人個個身上這種麻衫，簡直像是一種野蠻作風。[34]
迎棺的時候，全家穿齊麻衫，李榮春表面上認為是「滑稽可笑」，甚至於以現代人眼光來看，像是一種「野蠻作風」。但從內心深處中又感到一種傳統的濃烈情緒，民族特有的情感，好像有什麼一股感動的力量，喚起他一陣更深切，更哀傷的思念。[35]
這些矯偽做作儀式，即使在今日看來固然是糟粕，若未親身感受，身歷其境，實不易觸動心中的真實情感。當李榮春母親出殯當天，元朋表弟果然趕至會場，這是母親外家那邊至親骨肉最後的探視。這時他才恍然感悟 :
祖先傳下來這種體制，絕不只是某時代之特有，這是基於普遍人性之共通，根本沒有甚麼時間性的界線，也不是甚麼一種特殊的造作，更不是甚麼繁文縟節之一類的形式，這完全是發自人性之自然，人情之極至，是至高真情的自然流露。並沒有甚麼所謂「新」甚麼所謂「舊」的分別。[36]
對於這些喪禮的形式，老四從懷疑到認同，否決掉喪禮的形式之說，肯定了人性自然、純真、永恒的一面。又如當母親與世長辭，痛不欲生的老四早已無心顧及許多繁文縟節，在親友的要求下腰纏白布，到舅舅家報喪，舅舅家的表弟端了一杯水給老四喝，老四無心喝水，但表弟卻堅持「一定要喝，不喝不行的 !」依北部民間的習俗，到外家報喪，外家的人必須持水讓外甥完水再報喪，以避免心慌著急產生休克狹心的現象，體恤的心情化成一種有人情味的習俗。[37]
父母去世後，到底守喪要守多久？自古以來，在歷史中是大事，受到儒家思想的影響，華人社會非常注重「孝道」，傳統觀念中，認為孩子出生之後的前三年，都是父母在小孩身邊隨時照顧著。因此父母過世時，也應該用三年的時間報答，利用這段時間服喪以示哀慟與孝心。《論語．陽貨》載曰 :
宰我問：「三年之喪，期已久矣。君子三年不為禮，禮必壞；三年不為樂，樂必崩。舊穀既沒，新穀既升，鑽燧改火，期可已矣。」子曰：「食夫稻，衣夫錦，於女安乎？」曰：「安。」「女安則為之！夫君子之居喪，食旨不甘，聞樂不樂，居處不安，故不為也。今女安，則為之！」[38]
孔子的學生宰我以三年不為禮，「禮必壞」、「樂必崩」等理由，認為三年之喪時間太久了。言夫人情之變。本依天道。天道一期。則萬物莫不悉易。故舊穀既沒盡。又新穀已熟。則人情亦宜法之而奪也。「鑽燧改火，」鑽燧者鑽木取火之名也。内則云。大觿木燧。是也。改火者年有四時。四時所鑽之木不同。若一年則鑽之一周。變改已遍也。「期可已矣。」[39]，所以宰我認為守喪一年就可以了。
然而，對於儒家的代表者孔子而言，非常不能接受這種觀點，雖沒有當面批評宰我，但當宰我離開後，孔子對其他弟子說 :
予之不仁也！子生三年，然後免於父母之懷。夫三年之喪，天下之通喪也。予也，有三年之愛於其父母乎？[40]
孔子認為，孩子生下來，滿了三年才能脫離父母的懷抱，所以三年的喪乃是天下通行的道理。《禮記．三年問》中更進一步的說明了三年之喪的理由 :
三年之喪何也？曰：稱情而立文，因以飾群，別親疏貴踐之節，而不可損益也。故曰：無易之道也。創巨者其日久，痛甚者其愈遲，三年者，稱情而立文，所以為至痛極也。[41]
為父母守喪三年，除了是依內心哀痛程度而制定的禮文，更包涵了失去了最親近的父母，「別親疏貴踐之節」，「所以為至痛極也」，天下父母心，當孩子出生後，從嬰兒起，成長、就學
、就業、甚致於結婚生子後，父母仍然一直關心著子女。父母對子女的愛，永遠是無私無悔，故當父母離去時，子女自然會當感到悲痛。
現在社會型態早已轉變，隨著時代演進，現代人的生活作息愈趨繁忙，服喪三年已經不符合現代生活型態，因此縮短守喪期。大部分的家庭，會在往生者出殯之後就結束服喪期，不過一般的狀態下，通常都會在親人的百日（即親人過世滿一百天）之後，慢慢回歸正常的生活習慣與作息。比較注意傳統禮俗的家庭而言，則會到對年（親人過世滿一年）之後，才會真正結束整個服喪期。
對於李榮春而言，在母親去世後，《懷母》中，並沒有明確說明李榮春為母親守喪多久，當母親去世後，李榮春依舊膩著母親的墳墓，彷彿母親仍然的活著，表露出對母親深深的懷念。
但自那一天年，母親安葬這裡以來，他對墓地的感覺完全改變了。從此，他可說差不多天天到墓地了，即使近來為了自己的種種複雜的因素，暫時不能來，無論如何，最多一個禮拜不來的話，他便會感到特到空虛，特別難過。……; 一面追思、懷念，一彷彿母親還活著。一面萬念俱寂地坐在墓前沉思默想，他覺得好像又回到母親身邊，回到自己永恒的老家來了，便會有一種微妙的充實感，一種深沉的安慰和溫暖。[42]
母親去世後，李榮春幾乎每天到墓地陪伴母親，將母親的墳墓周圍，甚至別人家的墓草也鏟除得乾乾淨淨，並把墓庭掃得一塵不染。追思、懷念，沉思默想，唯有如此，才能得到安慰和溫暖。李榮春對母親的思念與依戀，早已超「別親疏貴踐之節」，「所以為至痛極也」三年之喪的禮節。亦顯現出李榮春對其母的孝行與孝心。
五、結語
李榮春《懷母》之作完成於1977年，此時母親已去世十年，李榮春用倒敘的的手法，真誠的情感，表達對母親的依戀與孺慕之情。當母親中風後，李榮春用具體的行動，幾乎扛下照顧母親一切的工作，陪伴著母親，在和母親相處，服侍母親中，流露出人子的孺慕之情與對母親的依戀，顯現出孝道的意涵。
「孝」的本義是子女善事父母。李榮春深知母親養育子女的辛苦勞累，獨立撫養眾多子女的不易，為了能夠陪伴母親，一生立志於文學，對於工作本來並不太用心的李榮春，決心努力賺錢，自己才能夠時時刻刻地照顧母親。
李榮春的母親全身幾乎癱瘓，李榮春隨時等著母親的叫喚，要把她當嬰兒一般的照顧，凌晨四點鐘光景，母親每隔不到五分鐘，便按電鈴叫他，一會兒要翻身、一會兒要換尿布，這中間還要搥腿、搔癢。照顧中風的母親，是相當辛苦的一件差事，
沒有特別的耐心和體力是做不來的，李榮春的母親有眾多子女與媳婦，唯有李榮春能有這份能耐。如果沒有強烈的親情與孝心，一般人是不太能夠長期如此無怨無悔的做這份工作。由此可見，李榮春非常的愛母親、善事母親。
李榮春多年來一直維持跑步的習慣，正是使自己能擁有健康身體的基礎。天下所有的父母，都希望自己的子女一生保持良好的健康，
不要讓父母擔憂，李榮春每日養成良好的運動習慣長達數十年，維護自己的健康，默默地用行動實踐了孝道的根本。
李榮春在《懷母》中 ，母親去世後，大篇幅的描寫為母親尋找理想的墓地、運土填坑、揮刀猛砍密密麻麻盤根錯節的老林投，在母親出殯前，要為母親準備一個很美善的地方，費了不少心思，目的是為母親籌建的一座安息之所。母親去世後，李榮春幾乎每天到墓地陪伴母親，將母親的墳墓周圍，甚至別人家的墓草也鏟除得乾乾淨淨，並把墓庭掃得一塵不染。追思、懷念，沉思默想，唯有如此，才能得到安慰和溫暖。
綜上所述，說明李榮春《懷母》之作，除了對母親的思念與回憶，作為人子的告白之外，李榮春善事母親、注重自己的健康、葬祭以禮等等孝行，彰顯出李榮春實踐孝道的精神。盼此一研究，可以提供讀者深刻印象認識李榮春的孝道精神，並為學者研究李榮春開闢另一新視界。
引用書目
一、古典文獻
1、〔漢〕孔安國傳，〔唐〕孔穎達等正義，《尚書正義》《十三經注疏》，〔清〕阮元校、勘，上海：上海古籍出版社，1997年7月第1版。
2、〔唐〕玄宗注，〔宋〕邢昺疏：《孝經注疏》《十三經注疏》〔清〕阮元校勘，上海：上海古籍出版社，1997年7月第1版
3、〔晉〕郭樸注，〔宋〕邢昺疏：《爾雅注疏》《爾雅·釋訓》卷四，《十三經注疏》〔清〕阮元校勘，上海：上海古籍出版社，1997年7月第1版。
4、〔漢〕鄭玄箋，〔唐〕孔穎達等正義，《毛詩正義》，《十三經注疏》〔清〕阮元校勘，上海：上海古籍出版社，1997年7月第1版。
5、〔曹魏〕何晏等注，〔宋〕邢昺疏：《論語注疏》《十三經注疏》〔清〕阮元校勘，上海：上海古籍出版社，1997年7月第1版。
6、〔漢〕鄭玄注，〔唐〕孔穎達等正義，《禮記正義》，《十三經注疏》〔清〕阮元校勘，上海：上海古籍出版社，1997年7月第1版。
二、現代專書
1、謝冰瑩等編譯，《新譯四書讀本》，台北市，三民書局，民 76年。
2、李潼，《頭城狂人》，圓神出版社，台北市，1999年。
3、康學禮，《先秦孝道研究》，台北市，文津出版社，民81年。
4、李榮春著，彭瑞金主編，《李榮春全集1》序，台中市 : 星辰出版社，西元民91年12月。
5、李榮春著，《懷母》，台中市 : 星辰出版社，民86年4月。
6、李榮春、鐘肇政等著，《李榮春的文學世界》，台中市 : 星辰出版社，民91年。
7、李榮春，《鄉愁》，台中市，星辰出版社，民91年。
三、學位論文
1、陳凱筑，〈李榮春及其小說〉，國立台北教育大學台灣文學研究所碩士學位論文，民95年。
2、沈秋蘭，〈李榮春小說的在地書寫〉，國立台北教育大學台灣文化研究所碩士學位論文，民98年。
3、江靜怡，〈李榮春小說研究〉，私立東吳大學中國文學系碩士在職專班碩士論文，民94年。
4、閻瑞珍，〈李潼「 台灣的兒女」系列中真實歷史人物人格特質探究〉，國立台中教育大學語文教育學系碩士論文，民102年。
5、吳淑娟，〈以生命和文學共舞—李榮春自傳性小說研究〉，佛光大學文學系碩士學位論文，民95年。
* 佛光大學 中國文學與應用學系博士生。
[1] 李榮春1914年出生於宜蘭頭城，1994年去世。在1952年就完成了一部驚人鉅作，八十多萬字的《祖國與同胞》，在此之前，他已經完成一部20萬字的《海角歸人》。惜作品始終沒有出版的機會。1958年，由友人陳有仁、林居萬居間協奔走，鍾肇政寫推荐信，到李萬居的《公論報》資料室任職，於是將《海角歸人》送給《日月潭》副刊連載。李榮春著，彭瑞金主編，《李榮春全集1》序，台中市 : 星辰出版社，民91年12月，頁2-4。
[2] 李榮春著，彭瑞金主編，《李榮春全集1》，頁13-14。
[3] 李榮春著，彭瑞金主編，《李榮春全集1》，頁49。李榮春在兄弟中排行老四。
[4] 李榮春、鐘肇政等著，《李榮春的文學世界》，台中市 : 晨星，民91年，頁180。
[5] 李榮春著，彭瑞金主編，《李榮春全集1》序，台中市 : 星辰出版社，民91年12月，頁12-13。
[6] 筆者於113年4月15日檢視台灣碩博士論文增值系統，以「李榮春」為關鍵字查詢，只有六篇碩博論文與李榮春研究有關，多半是李榮春本身及其小說的研究。華藝線上圖書館，只有一篇期刊論文---吳明宗所撰的〈重讀李榮春：論《祖國與同胞》的身分編輯與戰爭觀〉。
[7]李榮春著，彭瑞金主編，《李榮春全集1》序，台中市 : 星辰出版社，民91年12月，頁2。
[8] 根據李鏡明醫師撰的〈李榮春年表〉，李榮春八歲時(1921 年)，父親即去世。《李榮春的文學世界》，頁242。父親去世的原因，在李榮春另一本著作《鄉愁》略有說明 : 母親生榮五的時候，母親才三十七歲，已生六個兒子二個女兒，父親為養育這一大群兒女積勞成疾，不久便逝世。李榮春，《鄉愁》，台中市，星辰出版社，民91年，頁148。
[9] 陳凱筑，〈李榮春及其小說〉，國立台北教育大學台灣文學研究所碩士學位論文，民95，頁9。
[10] 沈秋蘭，〈李榮春小說的在地書寫〉，國立台北教育大學台灣文化研究所碩士學位論文，民98年，頁82。
[11] 陳凱筑，〈李榮春及其小說〉，頁9、133。
[12] 李榮春的母親像一部活典，什麼事都懂，鄰居自己女兒生辰忘了，自己家裡都沒有一個記得，李榮春的母親卻都記得。參李榮春著，《鄉愁》，台中市 : 星辰出版社，民91年12月，頁73-75。
[13] 江靜怡，〈李榮春小說研究〉，私立東吳大學中國文學系碩士在職專班碩士論文，民94年，頁84。
[14] 閻瑞珍，〈李潼「 台灣的兒女」系列中真實歷史人物人格特質探究〉，國立台中教育大學語文教育學系碩士論文，民102年，頁168。
[15] 〔唐〕玄宗注，〔宋〕邢昺疏：《孝經注疏》《十三經注疏》〔清〕阮元校勘，上海：上海古籍出版社，1997年7月第1版，頁2545。
[16] 這段事蹟出自於《尚書．堯典》卷二，帝曰：「咨！四岳。朕在位七十載，汝能庸命，巽朕位？」岳曰：「否德忝帝位。」曰：「明明揚側陋。」師錫帝曰：「有鰥在下，曰虞舜。」帝曰：「俞？予聞，如何？」岳曰：「瞽子，父頑，母嚚，象傲；克諧以孝，烝烝乂，不格姦。」帝曰：「我其試哉！女于時，觀厥刑于二女。」釐降二女于媯汭，嬪于虞。帝曰：「欽哉！」。〔漢〕孔安國傳，〔唐〕孔穎達等正義，《尚書正義》卷二《十三經注疏》，〔清〕阮元校勘，上海：上海古籍出版社，1997年7月第1版。頁123。
[17] 《新譯四書讀本》《中庸》第17章，謝冰瑩等編譯 ，台北市，三民書局，民 76年，頁36。
[18] 〔晉〕郭樸注，〔宋〕邢昺疏：《爾雅注疏》《爾雅·釋訓》卷四，《十三經注疏》〔清〕阮元校勘，上海：上海古籍出版社，1997年7月第1版。頁2591。
[19] 〔漢〕鄭玄箋，〔唐〕孔穎達等正義，《毛詩正義》，《十三經注疏》〔清〕阮元校勘，上海：上海古籍出版社，1997年7月第1版。頁459。
[21] 李榮春著，《懷母》，頁55。
[22] 李榮春著，《懷母》，頁48。
[23] 《李榮春的文學世界》，頁242。
[24] 〔唐〕玄宗注，〔宋〕邢昺疏：《孝經注疏》，頁2545。
[25] 李榮春著，《懷母》，頁8。李榮春母親稱呼李榮春為「春仔」 。
[26] 書中的牧野先生即是李榮春。李潼，《頭城狂人》，圓神出版社，台北市，1999年，頁81-82。
[27] 李榮春，《烏石帆影》，台中市，星辰出版社，民87，頁96。
[28] 〔曹魏〕何晏等注，〔宋〕邢昺疏：《論語注疏》《十三經注疏》〔清〕阮元校勘，上海：上海古籍出版社，1997年7月第1版，頁2453。
[29] 〔曹魏〕何晏等注，〔宋〕邢昺疏：《論語注疏》，頁2462。
[30] 〔曹魏〕何晏等注，〔宋〕邢昺疏：《論語注疏》，頁2535。
[31] 康學禮，《先秦孝道研究》，台北市，文津出版社，民81年，頁23。
[32] 李榮春著，《懷母》，頁143-147。
[33] 〔唐〕玄宗注，〔宋〕邢昺疏：《孝經注疏》，頁2561。
[34] 李榮春著，《懷母》，頁127。
[35] 李榮春著，《懷母》，頁128。
[36] 李榮春著，《懷母》，頁129。
[37] 吳淑娟，〈以生命和文學共舞—李榮春自傳性小說研究〉，佛光大學文學系碩士學位論文，民95，頁78。
[38] 〔唐〕玄宗注，〔宋〕邢昺疏：《孝經注疏》，頁2526。
[39] 〔唐〕玄宗注，〔宋〕邢昺疏：《孝經注疏》，頁2526。
[40] 〔唐〕玄宗注，〔宋〕邢昺疏：《孝經注疏》，頁2526。
[41] 〔漢〕鄭玄注，〔唐〕孔穎達等正義，《禮記正義》卷58，〈三年問〉，《十三經注疏》〔清〕阮元校勘，上海：上海古籍出版社，頁1663。
[42] 李榮春著，《懷母》，頁30-31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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