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了近一個月的時間.
在百忙之中.終於把下個月要去東吳大學發表的論文完成了.
史記與紅樓夢的結合研究.目前國内好像還未有學者做過此方面的嘗試.希望將來能夠全面的完成.算是對退休之後.另一種交代.
《〈史記〉與〈紅樓夢〉女性
人物塑造比較研究------以王熙鳳與呂后形象為中心》
傅幼冲*
《史記》與《紅樓夢》分別代表中國古典文學中史傳文學與章回小說的典範,其人物塑造與悲劇書寫呈現出既承繼又轉化的關係。研究者認為,兩者之間的關聯,不宜僅從題材或人物類型進行表層比較,而應從敘事機制與人物建構方式加以探討。
本文以女性人物為切入點,選取《史記》之呂后與《紅樓夢》之王熙鳳為核心對象,分析其在權力位置、敘事視角與命運結構中的呈現方式。相較於偏重情感描寫的女性角色,兩者皆處於制度運作中心,更能呈現個體與權力結構之間的張力。
研究方法結合比較文學與敘事學觀點,從敘事視角、敘事聲音與命運鋪陳三個層面進行分析。研究發現,《史記》多透過史家立場與歷史結果形成對人物的評價,而《紅樓夢》則透過多重視角與象徵結構,使人物形象呈現流動性與複雜性。在悲劇書寫上,《史記》主要呈現人物與歷史情勢之衝突,《紅樓夢》則進一步深化為制度性悲劇,使人物命運成為整體秩序崩解的象徵。
平心而論,關於《史記》與《紅樓夢》的相關研究,或偏重文本詮釋,或著眼於單一文類之內部分析,對於兩者在敘事機制與人物建構上的內在關聯,尚有進一步討論之空間。本文嘗試以女性權力人物為切入點,從敘事視角與悲劇書寫之層面,觀察呂后與王熙鳳形象之異同,並進一步思考史傳文學與章回小說之間可能存在的承繼與轉化關係。或可藉此提供另一觀察途徑,使讀者對中國古典文學中人物塑造與悲劇意識之發展,有較為整體而深入的理解。
《史記》、《紅樓夢》、人物塑造、悲劇書寫、女性權力
一、前言
中國古典文本中,女性人物之書寫,往往游移於倫理規範與現實權力之間。《史記》作為紀傳體史學之典範,其人物書寫既承載歷史記錄功能,亦蘊含深厚文學性;《紅樓夢》則以小說之形式,細膩呈現家族興衰與人物性格。兩者雖文類有別,然在人物塑造上,皆展現出高度敘事自覺。
本研究深入探討《史記》與《紅樓夢》在敘事結構與人物塑造上的跨文類聯繫。司馬遷於《史記》中重視人物個體命運,曹雪芹則突破傳統小說勸善懲惡的寫法。兩部作品雖屬不同文類,卻皆能深入呈現人物性格中的矛盾性,以及悲劇形成背後的人性因素。研究聚焦於呂后與王熙鳳等經典人物,揭示其權力場域中的動態軌跡,並論證兩者在對話與敘事轉換中呈現的獨特範式。司馬遷以紀傳體建立「以人物為中心」的歷史敘事方式,使人物不再只是史實附屬,而成為時代精神與命運意識的重要承載者。《史記》對人物性格、處境與情感衝突的描寫,也因此超越單純歷史記錄,而具有深刻的人性觀察。
相較之下,曹雪芹則透過賈府興衰與人物命運交錯,展現家族秩序崩解下的人性矛盾。《紅樓夢》並未延續傳統小說單純勸善懲惡的模式,而更重視人物性格的真實性與複雜性。魯迅即曾指出,《紅樓夢》「擺脫舊套」,不同於以往人情小說人物善惡分明的固定寫法。王熙鳳、賈寶玉與薛寶釵等人物,皆呈現出多重而真實的人性層次。
此外,小說開篇藉空空道人與石頭之對話,提出「敘述皆存本真,聞見悉所親歷」之說,更進一步強調作品追求寫實精神。正因其貼近人物真實情感與生命經驗,《紅樓夢》方能突破傳統章回小說模式,而形成深刻的悲劇意識與人性書寫。
既往學界雖不乏對兩作思想與文化意涵之闡發,然對其敘事藝術的承遞流變,尤其是女性掌權者的敘事功能與悲劇結構,仍缺乏系統性對照。職是之故,本文選取《史記》之呂后與《紅樓夢》之王熙鳳為核心坐標,從以下三維面向展開遞進式剖析:
一、 析論《史記》中呂后形象的敘事功能與史評張力。
二、 探討《紅樓夢》中王熙鳳的多視角刻劃與悲劇成因。
三、辨析史傳敘事與小說敘事在女性權力書寫上的承繼與轉化
藉此將二人的權力圖譜,置於史傳紀實與小說虛構的交界進行互文對照。二者作為權力網絡中的女性主體,不僅展現出不同文類對女性權力形象之建構方式,亦折射出歷史書寫與文學敘事之間複雜而深層的互涉關係。
二《史記》中呂后形象之敘事功能與歷史評價
什麼是「敘事學 」,顧名思義,是對敘事現象的理論研究。」。此一理論於中西學術脈絡之中,隨不同時代思潮與研究方法之演進,而形成多元且豐富的詮釋面向;儘管各家理論立場與關注重點不盡相同,然皆致力於探討敘事結構、話語形式與意義生成等相關問題。
在文學研究中,「敘事」不只是故事內容的呈現,同時也涉及敘述方式如何安排人物、事件與情節。因此,敘事既包含故事本身,也包含講述故事的過程與方法。簡而言之,區分故事內容與敘事結構,著重分析敘事者如何安排情節以產生意義。
(一)權力秩序的剛性維繫
〈呂太后本紀〉充分展現司馬遷重視歷史現實與政治運作的書寫特色。於敘事過程中,司馬遷並未僅以「殘酷暴虐」概括呂后形象,而是透過不同事件與人物關係的交錯安排,呈現其多重政治角色。一方面,呂后協助穩定漢初政局,維繫開國功臣集團與皇權秩序;另一方面,其誅殺異己、干預朝政等作為,又顯露強烈權力控制傾向。
正因司馬遷並未將呂后簡化為單一善惡形象,使其成為《史記》中極具複雜性與張力的女性政治人物。此種書寫方式,也反映司馬遷觀察歷史人物時,並不完全以道德評價作為唯一標準,而更重視政治現實、權力運作及歷史影響之間的關聯
首先,就敘事功能而言,呂后在《史記》中具有承接秦漢政權轉型的重要作用。劉邦建立漢朝之後,天下甫定,異姓諸侯王勢力仍然龐大,朝廷內部亦充滿權力鬥爭。在此背景下,呂后不僅是後宮之主,更是漢初政治權力結構的重要參與者。班固於〈高后紀〉中,多次將呂后置於政治核心位置。例如《漢書》載:
高皇后呂氏,生惠帝。佐高祖定天下,父兄及高祖而侯者三人。惠帝即位,尊呂后為太后
表面而言,此段僅屬帝王更替之例行記載,然其深層意義,則在於呂后正式由「皇后」轉化為「實際統治者」。班固在敘事上刻意淡化漢惠帝之政治功能,而強化呂后臨朝稱制之事實,使讀者意識到漢初政權實際已由女性掌握。尤其《史記》又載:
政不出房戶,天下晏然
文本多次描寫呂后居於深宮而干預朝政,此種女性直接介入國家權力運作的情形,顯然已觸及儒家「內外有別」的倫理觀念,因此司馬遷在敘事中亦隱含對其僭越禮制的批判。然而,呂后執政期間政局相對穩定、社會秩序亦未出現重大動亂,這又使其政治作為在某種程度上具有現實成效。司馬遷因此並未將呂后單純視為負面人物,而是在批判與肯定之間保留相當複雜的歷史評價空間。此種明貶暗褒的敘事策略,正折射出史家在面對既有道德教條與赤裸政治現實時,所產生的詰屈與妥協。
這種由深宮跨越至權力前台的動態流轉,亦與當代關於西漢后妃體制的研究互為發明。林君儀在探討此一時期權力與制度運作時即曾論證,西漢后妃的政治實踐早已逸出了後宮的家務範疇,而是實質參與了帝國綱紀的形塑與博弈。
(二) 慘刻行徑與「政不出房戶」:史家評價的二律背反
若從政治權力運作角度觀察,呂后施行「人彘」與「醢刑」等酷烈刑罰,不僅具有懲罰異己的作用,更帶有強烈的政治震懾意味。透過對肉體的極端摧毀,呂后進一步建立起不容挑戰的權力威勢,使朝廷內外形成對其威權的恐懼心理。在帝國核心區成功植入了一種不可直視的恐懼。這種恐懼消解了劉邦死後權力交接的真空期,讓潛在的野心家與功臣集團在極致的暴戾面前選擇集體噤聲。這種「私域殘暴」與「公域安寧」形成了深刻的二律背反:
(1)秩序的代價: 正因為呂后在宮廷內以慘刻手段掃平了異己,建立了絕對威權,才使得政令能在大環境中穩定運行,達成「政不出房戶」的靜謐治世。
(2)治理的裂變: 她以私人的極端惡行,換取了社會底層的休養生息。史家之所以感到難以定論,是因為她證明了統治者的道德崩壞與國家的行政效率可以並存。她用最血腥的手段,卻在客觀上為「文景之治」掃清了政治雜音,讓西漢政權在血泊中完成了脆弱的過渡。
總結來說,呂后的行徑是以極端的個人殘忍作為政治槓桿,強行撬動了漢初動盪的權力定盤,呈現出人性與政略高度撕裂的另一種現象。
(三) 私域的暴虐與公域的靜謐
呂后在後宮內製造了慘絕人寰的血案,其行為邏輯是基於情感與生存的報復機制,帶有強烈的原始毀滅性。然而,當這股暴戾之氣跨越宮廷門檻進入政治領域時,卻奇蹟般地轉化為一種守成式的靜觀。所謂「政不出房戶」,乃指呂后雖深居宮中掌握朝政,但其政治運作並未過度擴張至民間社會,朝廷決策多仍維持既有秩序與行政穩定。儘管宮廷內部權力鬥爭激烈,外部社會卻大致保持安定,形成「宮廷震盪而天下相對平穩」的特殊政治局面。此種內部高壓與外部穩定並存的現象,也成為呂后統治時期的重要特徵。
(四)秩序的雙面性
「慘刻行徑」是呂后用來重塑權力邊界的破壞性力量,而「政不出房戶」則是她維持社會秩序的建設性成就。兩者互為表裡——沒有私域的殘暴震懾,就難以有公域的安靜穩定。這種二律背反深刻揭示了封建政治的冷酷本質:有時安定與繁榮,竟然是生長在最血腥的權力土壤之上。
三《紅樓夢》中王熙鳳的多視角刻劃與悲劇成因
王熙鳳的人物魅力,主要來自其在不同情境與人際互動中所呈現的複雜性格,李惠綿即以「千面」概括王熙鳳人物特質,指出其形象並非固定單一,而是在不同情境與人際互動中展現多重面向,其人物魅力亦由此生成。
王熙鳳作為《紅樓夢》中唯一的世俗秩序掌控者,其悲劇不僅源於性格的缺陷,更源於個體才幹與末世體制之間無法消弭的衝突。她的一生是從威權巔峰向道德深淵墜落的過程,以下從四個維度剖析其權力運作與悲劇意涵:
(一) 人物塑造:絕對務實與自我性格的扭曲
王熙鳳在賈府中不僅是一名管理者,更是將唯利是圖的精明推向極致的代表。她不追求傳統女性的溫婉美德,而是將人際關係視為一種可以精準運算的工具。鳳姐「毒設相思局」,其殘酷不只在於保全名節,更是對冒犯家族秩序者的無情懲戒,其內在邏輯與呂后藉暴力整飭權力網絡並無二致。不論是設局賈瑞或借劍逼死尤二姐,這些狠辣的政治手腕,實為她在男權架構的夾縫中,捍衛自身獨佔地位與不可替代價值的必然選擇。
然而,這種對權力的過度沉迷,使其人性在高度的算計中逐漸枯竭,導致她雖掌握了權力的鑰匙,卻在內心深處陷入與所有人為敵的孤立境地。
(二) 敘事視角:繁華表象下的末世審計
在全書的敘事結構中,王熙鳳是極少數能直視家族入不敷出真相的清醒者。當大觀園沉浸在詩酒風流的幻象時,她的視角始於帳簿與繁雜的日常開支。從「協理寧國府」時對積弊的鐵腕整頓,到後期為籌措中秋祭祀費用而典當金貨,她是賈府這艘巨輪上的孤獨舵手。透過她的眼光,讀者能具體看到家族經濟的空洞化與倫理的虛偽。這種冷峻的寫實視角,將讀者從理想夢境拉回現實,揭示了貴族世家在外強中乾下的必然走向,使她成為解構豪門幻象的關鍵人物,正如史家透過呂后的冷酷來透視漢初政局的底色。
(三) 悲劇形成:個人才幹與時代命運的矛盾衝突
王熙鳳的悲劇在於她的才華與環境存在著無法調和的內在矛盾。她具備治理國家的行政天賦,卻被禁錮在一個走向衰落的家庭內部。她越是竭盡全力地挪用公款、大發利錢來維持賈府表面的體面,反而越是在道德與法律的邊緣加速家族的崩潰。例如她操弄訴訟、受賄干預司法,雖在短期內解決了家族的財務與面子問題,卻為日後的「抄家」埋下了致命伏筆。這種「越努力越荒謬」的命運,揭示了當社會整體趨於腐朽時,個體的精明與奮鬥往往只會成為加速毀滅的推力。
(四)從脂粉英雄到權力祭品的悲劇昇華
總結而言,王熙鳳的生命軌跡體現了從英雄到祭品的必然轉向。王熙鳳一方面突破傳統女性角色限制,實際參與賈府內部權力運作,甚至展現出整頓家族秩序的能力,因此被視為具有「脂粉英雄」色彩的人物;然而另一方面,當賈府逐漸走向衰敗時,她又成為家族矛盾與權力鬥爭的承受者。王熙鳳由盛轉衰的人生軌跡,也與金陵判詞所言「哭向金陵事更哀」形成相互呼應的悲劇意味。當昔日的權勢光環消逝,無法再為其提供體制性的庇護時,她前半生引以為傲的精明算計,反倒回頭噬主,化為加速其生命殒落的催命符。
四、史傳與小說在女性權力書寫上的承繼與轉化
若進一步從比較文學與敘事學角度觀察,呂后與王熙鳳之間的承繼關係,實際上不僅是人物類型的相似,更涉及中國文學敘事模式的歷史演變。兩者分屬史傳文學與章回小說,但在敘事功能上,皆承擔了「秩序維持者」與「秩序破壞者」的雙重角色。此種雙重性,使她們既成為權力中心,又成為悲劇核心。而中國文學正是在此矛盾結構中,逐漸完成從「歷史敘事」到「生命敘事」的轉型。
(一)敘事視角的轉變:從「外部歷史觀看」到「內部生命凝視」
倘若從視角結構切入,史傳與小說在敘事發聲的部署上劃出了清晰的界線。《史記》的敘事視域本質上是一種全知視角,史家隱身於文本背後,以一種超然、權威的道德姿態,定格了歷史人物的功過歸宿。司馬遷雖偶有同情與感慨,但整體仍以全知視角統攝人物命運。呂后的一生,被置於漢初政權興衰的大歷史框架中。因此,讀者所見的呂后,主要是「政治行動中的呂后」,而非「情感世界中的呂后」。
例如《呂太后本紀》大量篇幅集中於:誅韓信、 殺彭越、 害戚夫人、 扶植諸呂 。這些事件皆以政治結果為核心。人物心理往往被壓縮於歷史功能之下。即使司馬遷偶爾提及其「剛毅」或「怨毒」,也多屬道德定性,而非心理描寫。司馬遷為呂太后作本紀而不用惠帝,主要是因呂太后一直處於漢廷政治權力核心。
然而《紅樓夢》則出現極大改變。曹雪芹雖同樣採用近似全知視角,但敘事焦點卻經常深入人物內心,使讀者得以感知王熙鳳情緒波動與心理焦慮。這種敘事方式,已接近近代小說中的「內聚焦」(internal focalization)。
例如王熙鳳在得知賈璉偷娶尤二姐後,其反應並非單純暴怒,而是經歷:試探、偽裝、隱忍、操控、報復。整個心理歷程被細膩鋪陳。讀者不只是「看見她作惡」,更「理解她為何如此」。這代表中國小說敘事開始由外部歷史評價,轉向對人物存在處境的內部凝視。值得一提的是,儘管王熙鳳使用陰狠手段,透過挑撥離間、借刀殺人,最後逼得尤二姐自盡,但是王熙鳳一開始並沒有逼上尤二姐走上絕路的意圖,反而在可憐的尤二姐死後,卻也只有鳳姐一人記得她的逝世周年,準備私下為她弔奠。反而是當時傷心賭咒要為尤二姐報仇的賈璉,不到一年,就已經將周年忌日都忘了,兩相對照下,不禁讓人百感交集。歐麗娟指出,《紅樓夢》人物形象之形成,往往並非單一特徵之平面累積,而是透過「對比」、「轉變」與敘事反覆等方式,使人物呈現辯證式之立體特徵。 王熙鳳形象亦具有類似之敘事生成機制。
若從比較文學角度觀之,此種轉變其實與西方小說發展亦有某種相似性。
正如十九世紀歐洲小說逐漸由「英雄史詩式人物」轉向「心理性人物」,隨著小說敘事逐漸重視人物內在情感與心理活動,《紅樓夢》對人物的塑造,也不再停留於傳統善惡分明的倫理模式。曹雪芹更著重人物性格中的矛盾性與真實感,使角色具有獨立而複雜的生命樣態。王熙鳳因此不僅被描寫為工於心計的家族管理者,同時也呈現其對權力失控的恐懼,以及身處家族衰敗中的不安與焦慮。
(二)敘事聲音的變化:從「史家褒貶」到「多重聲音並存」
若從敘事聲音(narrative voice)分析,《史記》與《紅樓夢》的差異更加鮮明。
《史記》的敘事話語,本質上隱含著史家強烈的主體意志。面對駁雜零散的歷史文獻,如何將孤立的史實碎片熔鑄為具備內在因果的敘事文本,其剪裁與編織的權力,始終牢牢掌握在司馬遷手中。亦即,人物價值最終仍須回歸史家評斷。司馬遷雖不像班固那樣完全以正統倫理批判人物,但仍透過事件排列、語言選擇與結構安排,引導讀者形成價值判斷。
例如:「人彘」事件被極度具象化 、諸呂亂政被強調 、惠帝驚懼病亡被放大, 這些皆形成對呂后的負面道德框架。因此,「《史記》的敘事聲音,本質上仍是一種『男性正統的單一視角』。本質上仍是一種「單一權威聲音」。人物無法真正替自己辯護,其存在意義終究由史家決定。
然而《紅樓夢》則不同。《紅樓夢》對王熙鳳之塑造,並未採取單一道德評價,而是透過多重人物視角共同建構其複雜形象。賈母所重者,在其治家才能;平兒所憐者,在其長年操持家務之辛勞;下人所畏者,在其制度性威權;尤二姐所恨者,則在其殘酷而隱蔽之權力報復。多重敘事聲音彼此交錯,使王熙鳳既非單純「能婦」,亦非單純「毒婦」,而成為兼具權力意志、生命焦慮與悲劇宿命之複調性人物。
讀者又可能憐惜其最終命運 。因此,王熙鳳形象始終處於「多重評價」之中。這種敘事結構,已具有現代小說中的「複調性」(polyphony)特徵。人物不再只是作者思想的附庸,而開始擁有自己的聲音與存在位置。換言之,《紅樓夢》中的人物,不再完全被「道德定論」封閉,而具有開放性與曖昧性。王熙鳳形象之所以具有高度藝術複雜性,正在於《紅樓夢》並未以全知敘事者直接封閉其道德意義,而是透過不同人物視角反覆折射其形象。人物評價不再只有單一權威聲音,而形成多重敘事聲音彼此交織的結構。此種敘事方式,使人物呈現出開放性與未完成性,也使《紅樓夢》由傳統教化敘事逐漸走向具有現代意識的生命敘事。
這種多聲部結構,在比較文學中實與巴赫汀的「複調」理論互為表裡。當文本人物解構了說教式的倫理標籤、發出主體性的生命啼聲,文學也隨之從功利教化昇華為生命的本位展現。由此看來,呂后與王熙鳳的根本差異,絕非單純的性格對比,而是敘事機制的本質割裂:呂后是被動地「被歷史史筆所定格」,王熙鳳則是主動地「在生命長河中自我鋪展」。此一對照,洞開了史傳文學與章回小說在敘事發聲上的終極分野。
(三)命運鋪陳的深化:從「歷史終局」到「存在悲劇」
就命運鋪陳而言,兩書推動敘事終局的動力機制截然不同。《史記》緊扣歷史發展的因果秩序,將人物推向政權瓦解下的崩潰終點;《紅樓夢》則高明地抽離了純粹的線性時間,藉由判詞與夢境的象徵網絡反覆暗示歸宿,使得文本中的悲劇不再只是歷史演進的產物,而是演化為一場籠罩生命整體的宿命悲歌。
《史記》的命運觀,本質上仍帶有濃厚歷史循環意識。呂后的結局雖充滿陰影,但其悲劇核心仍是:「權力終將反噬權力自身。」因此,她的死亡並非純然生命悲劇,而是政治秩序恢復的必要代價。諸呂被誅,漢室重整,歷史重新回歸正統。換言之,呂后的毀滅,最終仍服務於王朝秩序的修復。
然而《紅樓夢》則不同。王熙鳳之死,並未換來任何真正秩序重建。相反地,她的衰亡與賈府崩潰同步進行。這意味著人物悲劇已不再只是「個人作惡後果」,而是整個時代與制度共同崩壞的縮影。
尤其曹雪芹極擅長使用「命運預示」方式鋪陳人物結局。例如:判詞 、曲文、 夢境 、燈謎 、讖語 等等,皆不斷提前暗示人物命運。王熙鳳「凡鳥偏從末世來」、「機關算盡太聰明」等判詞,實際形成一種宿命性敘事網絡。
這種宿命網絡的建構,顯然解構了《史記》式的敘事邏輯。相較於史傳文本緊扣政治因果的理性推演,《紅樓夢》則將敘事張力導向了形而上的存在危機,透過層層象徵,反覆辯證個體生命在無常流轉下的虛無與幻滅。
《史記》對呂后之書寫,仍主要建立於政治因果與歷史興亡層面,其死亡象徵權力秩序之終結;然而《紅樓夢》對王熙鳳之描寫,則更進一步轉向生命層次之悲劇。王熙鳳雖機敏強幹,苦心支撐賈府內外秩序,但最終卻在長期權力耗損與家族崩解中逐漸失去自身生命價值。其悲劇已不只是倫理報應,而更呈現出人生繁華終歸幻滅之存在困境。中國小說至此,亦由歷史興亡之悲劇,深化為個體生命之悲劇。王熙鳳真正無法戰勝的,不只是敵人,而是整個衰敗中的封建世界。
(四)從歷史人物到生命主體:女性書寫的敘事轉向
綜合而言,若從比較文學與敘事學角度分析,呂后與王熙鳳之間的關係,並非單純人物類型重複,而是一種深層敘事傳統的演變。
《史記》建立了中國文學中「女性權力者」的歷史原型;《紅樓夢》則將此原型進一步心理化、生命化與悲劇化。其差異主要體現在三個層面:
敘事視角由外部歷史觀看轉向內部生命凝視。
敘事聲音由史家單一權威轉向多重複調並存。
命運鋪陳由歷史因果深化為存在宿命。
這種轉變,不僅代表中國小說藝術的成熟,也象徵中國文學對「人」之理解的深化。女性角色不再只是倫理象徵或政治工具,而真正成為具有情感、欲望、焦慮與悲劇意識的生命主體。
五、結語
綜觀《史記》與《紅樓夢》對呂后與王熙鳳之書寫,可以發現,中國古典文學中的「女性權力者」形象,並非孤立存在,而是在史傳與小說的長期互文關係中逐步形成與演變。呂后作為中國史傳文學中最具代表性的女性政治人物之一,其形象不僅奠定後世「強勢女性」的敘事原型,也深刻影響中國文學對女性權力、政治參與與倫理秩序的想像方式。到了《紅樓夢》,曹雪芹則進一步承繼並轉化此種原型,使王熙鳳不再只是單純的權力操作者,而成為兼具情感焦慮、生命耗損與悲劇意識的複雜人物。
若從人物類型觀之,呂后與王熙鳳皆展現出高度權力意志。她們皆具有卓越的組織能力、秩序控制能力與現實判斷能力,在男性權力結構之中,成為實際維繫體系運作的重要角色。然而,她們同時也背負深層不安全感與權力焦慮。呂后必須透過政治清算維護太子地位,王熙鳳則需藉由家族管理與內宅控制確保自身存在價值。她們的強悍,往往正建立於內在脆弱之上。此種「強勢與脆弱並存」的人物結構,也逐漸形成中國古典文學中極具代表性的女性權力書寫模式。
此外,本研究亦發現,《史記》與《紅樓夢》之間,實際存在深層敘事傳統的承繼與轉化。《史記》以紀傳體建立人物書寫典範,其重點在於歷史因果、政治秩序與倫理評價;而《紅樓夢》則進一步將此種歷史敘事轉向生命敘事,使人物由歷史功能逐漸走向心理深描與情感呈現。換言之,王熙鳳雖仍帶有呂后式「權力女性」之原型痕跡,但小說已不再僅以「善惡褒貶」作為人物最終定位,而是透過多重視角、複調聲音與命運預示,展現人物更複雜的內在世界。
就敘事本位而言,呂后與王熙鳳在命運歸宿上劃出了截然不同的美學鴻溝。前者在司馬遷的史筆下,最終仍須向宏大的王朝綱紀妥協,成為提煉歷史教訓的敘事工具;後者則在曹雪芹的小說世界裡,掙脫了傳統說教的鎖鏈。王熙鳳的殘酷與絕望,不再只是體制傾頹的副產品,而是個體主體性在無常命運中一場慘烈的生命實踐。
另一方面,本研究亦試圖指出,中國古典文學中的女性權力書寫,往往隱含男性中心社會對「女性失序」的深層焦慮。無論是呂后干政、武后稱帝,抑或王熙鳳掌控家政,當女性開始進入原本屬於男性的權力空間時,文學敘事往往同時伴隨:妖魔化 、道德化、 災難化, 等書寫傾向。女性權力因此常被視為秩序崩壞的象徵。然而值得注意的是,這些女性之所以必須依靠權術與控制維繫自身地位,某種程度上亦正反映其身處父權結構中的生存困境。換言之,文學對女性權力的批判背後,實際亦折射出封建社會本身對權力與性別秩序的不安。
當然,本研究仍存在若干限制。由於本文主要聚焦於呂后與王熙鳳之比較,因此對中國文學中其他女性權力形象尚未能全面展開。例如武則天、趙飛燕、慈禧太后等歷史女性形象,如何在後世小說、戲曲與通俗文學中被重新塑造,皆仍具有極大研究空間。此外,本研究主要採取敘事學與比較文學方法,若未來能進一步結合女性主義批評、權力論述或文化研究視角,或可對中國古典文學中的女性書寫形成更深層之理解。
總而言之,從呂后到王熙鳳,中國文學不僅完成了女性權力形象的歷史傳承,也逐漸深化對女性生命處境的理解。她們既是權力運作者,也是制度壓迫下的承受者;既象徵秩序維持,也預示繁華崩解。其複雜而矛盾的形象,正是中國古典文學人物書寫逐漸成熟的重要標誌。
參考文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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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康德(Immanuel Kant)著,鄧曉芒譯,楊祖陶校:《純粹理性批判》,(北京:人民出版社,2004年,)
10歐麗娟,《大觀紅樓.正金釵下卷》,(台北市 : 台大版中心 2017.
11熱拉爾·熱奈特(Gérard Genette)。譯者: 王文融,《敘事話語·新敘事話語》,(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,1990年出版)
12佛斯特(E. M. Forster)著,李文彬譯,《小說面面觀》,(台北:聯經出版公司,2002年)
13羅鋼,《敘事學導論》,(昆明,雲南人民出版社,1999年),頁212-232。
14(俄)巴赫汀(Mikhail Bakhtin)著,白春仁、顧亞鈴譯:《杜斯妥也夫斯基詩學問題》(北京:三聯書店,1988年)
15卡繆著,沈志明譯:《薛西弗斯的神話》(臺北:志文出版社,1999年)
期刊
1高上雯,〈從呂后與漢初功臣的關係看《史記.呂太后本紀》的筆法〉《淡江史學》24期出版:
2李惠綿:〈鳳姐千面展藝,紅樓鬧中沁寒〉,《表演藝術》132期出版:2003年12月,頁數:
3歐麗娟:〈《紅樓夢》中的「紅杏」與「紅梅」:李紈論〉(臺大文史哲學報2001年第55期,)頁343–374
學位論文
林君儀:《西漢后妃研究——以呂后、竇后及元帝王后為主》(新竹:玄奘大學中國語文學系碩士論文,2012年)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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