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漢高祖劉邦與儒家文化
正如第一章所述,目前有關劉邦的研究,多半偏向劉邦個人特質或劉邦集團方面的探討。在學術思想方面,所論不多,即使少數注意及此者,亦多偏向單篇章節的論述,而忽略漢高祖政權下的學術思想,以及對其政權下之思想、文化所產生的影響。漢承秦制,反映在思想文化的領域裡,即為對先秦時期的子學思潮,與戰國末年總結諸子百家之學的繼承和發揚。各家之中,尤以儒家與道家為盛,故本論文所關注之漢高祖政權下的學術思想,即以此兩家為主,期能將漢高祖與儒家文化、黃老文化之間的脈絡關係,做進一步的探討與詮譯,以補前人研究不足之憾。本章將就漢高祖的文化水平、漢高祖對儒家文化態度的轉變、陸賈《新語》中的儒學思想三大旨題,析述漢高祖劉邦與儒家文化的脈絡關係。
第一節 漢高祖的文化水平
在《史記》文本中,漢高祖劉邦有許多「好罵」、「無禮」的形象,對於儒者更是輕視與傲慢,而在「好罵」、「無禮」草莽行為的背後,劉邦本人是否真是不學無術的莽夫?從其家庭狀況、與同鄉盧綰壯俱學書、曾任泗水亭長的職務、寫給太子的〈手敕太子文〉、及生前的作品來看,應可解除其中謎惑。其次闡述其重用儒生酈食其、發出〈求賢詔〉、並命陸賈作《新語》、叔孫通制定朝儀、「商山四皓」輔佐太子、太宰祀孔子等事件,可知其對儒家文化態度上前後有所的轉變。
一、漢高祖劉邦的草莽行為
在《史記》記載漢初功臣的世家與列傳之中,保有高祖劉邦有許多草莽行為的史料,顯示出劉邦「好罵」與「無禮」,對於儒者更是輕視與傲慢,不禁讓人想及劉邦的文化水平到底如何?《史記.高祖本紀》中雖無正面記述其「學歷」的文字,但從相關史料中,可發現他確實讀過書。下文將做進一步的說明。
(一)、劉邦「好罵」、「無禮」、「輕儒」的形象
在《史記》文本中,高祖劉邦有許多草莽行為,顯示出劉邦「好罵」、「無禮」,對於儒者更是輕視與傲慢,茲分述如下:
1、漢三年,項羽圍漢王於滎陽,酈食其建議復立六國後世以弱楚,張良借箸進言,一口氣提出八不可,諫阻了劉邦用酈食其之計謀。〈留侯世家〉載:
漢王輟食吐哺,罵曰:「豎儒,幾敗而公事!」令趣銷印。
劉邦在聽取張良勸阻後,立即大罵酈食其出的餿主意。索隱案:豎者,僮僕之稱。沛公輕之,以比奴豎,故曰「豎儒」也。事實上,酈食其初被引見沛公時,劉邦正坐在床上洗足,酈食其為激怒沛公的無禮,曰:「足下欲助秦攻諸侯乎?且欲率諸侯破秦也?」沛公當時開口即罵曰:「豎儒!」顯示出劉邦對儒者的輕視。
2、蕭何幫助高祖劉邦起義,其後高祖始終視蕭何是左右手,面對這位忠心耿耿的老戰友,在情急之下,高祖也忍不住要破口大罵。〈淮陰侯列傳〉載:
至南鄭,諸將行道亡者數十人,信度何等已數言上,上不我用,即亡。何聞信亡,不及以聞,自追之。人有言上曰:「丞相何亡。」上大怒,如失左右手。居一二日,何來謁上,上且怒且喜,罵何曰:「若亡,何也?」何曰:「臣不敢亡也,臣追亡者。」上曰:「若所追者誰何?」曰:「韓信也。」上復罵曰:「諸將亡者以十數,公無所追,追信,詐也。」
太史公在此特別強調高祖的一罵、再罵的情節,其用意或許在於顯示高祖對蕭何的依重,但也可以看出高祖好罵成性的性格。
3、漢四年,韓信破齊後,欲自立為齊王,當時劉邦正被項羽圍於滎陽,正盼著韓信來解危,情急之下破口大罵韓信。〈淮陰侯列傳〉載:
漢四年,遂皆降平齊。使人言漢王曰:「齊偽詐多變,反覆之國也,南邊楚,不為假王以鎮之,其勢不定。願為假王使。」當是時,楚方急圍漢王於滎陽,韓信使者至,發書,漢王大怒,罵曰:「吾困於此,旦暮望若來佐我,乃欲自立為王!」張良、陳平躡漢王足,因附而語曰:「漢方不利,寧能禁信之乎?不如因而立,善遇之,使自為守。不然,變生。」漢王亦悟,因復罵曰:「大丈夫定諸侯,即為真王耳,何以假為!」乃遣張良往立信為齊王,徵其兵擊楚。
此處劉邦大罵復罵,一真一假。先是罵韓信趁人之危欲立為齊王,後是顯示劉邦機智過人,剎那間隱藏已經爆發的情緒,順勢傳達他豁達大度的胸懷。二罵之間,可見劉邦無賴且機智多變的性格。
4、劉邦不但對身邊親信無禮,即使面對自己的女壻,也一樣表現得相當傲慢。〈張耳陳餘列傳〉載:
漢七年,高祖從平城過趙,趙王朝夕袒韝蔽自上食,禮甚卑,有子壻禮。高祖箕踞詈,甚慢易之。
劉邦的傲慢無禮,看在趙國丞相貫高的眼裡很不是滋味,「怨高祖辱我王,故欲殺之。」無奈,事敗被補,在得知趙王被釋放後,仰絕肮而自盡。
5、黥布英勇善戰,先後為項梁、項羽、劉邦所倚重,在司馬遷筆下盡顯其匹夫之勇。〈黥布列傳〉載:
與布相望見,遙謂布曰:「何苦而反?」布曰:「欲為帝耳。」上怒罵之,遂大戰。
黥布實無真反之意,因眼見韓信、彭越均先後被殺,自疑禍將及身,面對漢高祖的猜忌,在騎虎難下的情況下,只好信口回答,「欲為帝耳。」直接表明欲挑戰漢王的權勢,無怪乎劉邦會破口大罵。
6、陳豨造反的前夕,高祖為安撫趙國一帶的豪傑,要周昌推薦可用之士,周昌向劉邦推薦四壯士,四人進謁尚未開口,劉邦卻先將他們侮辱一番。〈韓信盧綰列傳〉載:
上問周昌曰:「趙亦有壯士可令將者乎?」對曰:「有四人。」四人謁,上謾罵曰:「豎子能為將乎?」四人慙伏,上封之各千戶,以為將。
明明是想借重人家的才能,但見了面卻先來個下馬威,這招當頭棒喝似表演的性質,顯示出劉邦的無禮與粗魯。
7、在群雄蜂起抗秦之際,陸賈以客從高祖逐鹿中原,平定天下。常常在劉邦面前說稱《詩》《書》。對儒生原先一向沒有好感的劉邦而言,聽在耳裡,不禁破口大罵。〈酈生陸賈列傳〉載:
陸生時時前說稱《詩》《書》。高帝罵之曰:「迺公居馬上而得之,安事《詩》《書》!」
劉邦不喜儒術,是習性,亦是現實需要。用劉邦自己的話來說,就是「為天下安用腐儒!」「迺公以居馬上而得之,安事《詩》、《書》」?在風起雲湧、兵慌馬亂之際,需要的是謀勇之士,劉邦自認天下要靠「馬上而得之」,認為儒者在戰場上是派不上用場的,對於現實政局的穩定也毫無助益,故以「迺公」此自揚之辭,回應陸賈的說稱《詩》《書》。
8、漢七年,韓王信反,劉邦得知其與匈奴欲共擊漢後,漢邦大怒,派了二十萬大軍過句注山,劉敬建言匈奴不可擊,劉邦不聽勸諫,反而破口大罵劉敬為齊國的狗奴才,只會耍嘴皮求得官位,並將他治罪。〈劉敬叔孫通列傳〉載:
是時漢兵已踰句注,二十餘萬兵已業行。上怒,罵劉敬曰:「齊虜!以口舌得官,今迺妄言沮吾軍。」械擊敬廣武。
誠如陳直所言:「齊俗賤奴虜,而刁間獨愛貴。」齊虜蓋為當時俗語。罵別人賤奴虜,是極不雅之辭,劉邦的粗俗無禮可見一般。
9、高祖十二年,劉邦擊黥布軍於會甀,因被流矢傷中而病甚。呂后請了醫生幫高祖治病。惟高祖似乎對自己的病情早已知來日無多,遂拒絕醫治。〈高祖本紀〉載:
高祖擊布時,為流矢所中,行道病。病甚,呂后迎良醫。醫入見,高祖問醫。醫曰:「病可治。」於是高祖嫚罵之曰:「吾以布衣提三尺劍取天下,此非天命乎?命乃在天,雖扁鵲何益!」遂不使治病,賜金五十金罷之。
劉邦在病重時,一句「命乃在天」,雖表現出豁達的生死觀,但也不改嫚罵習性,可見劉邦好罵成性。
除了司馬遷筆下,太史公所描寫劉邦諸多「好罵」、「無禮」、「輕儒」的形象之外,即在漢代,劉邦善罵的惡名,幾乎是人盡皆知的事實,不論當面或身後,都有人勇於指責劉邦這方面的缺點。茲分述如下:
1、酈食其欲投靠劉邦時,就常聽說劉邦傲慢無禮,卻具有雄才大略,心想跟隨劉邦。劉邦身邊的騎士提醒酈其食,謂劉邦不喜歡儒者,並且時常大罵。〈酈生陸賈列傳〉載:
騎士曰:「沛公不好儒,諸客冠儒來者,沛公輒解其冠,溲溺其中。與人言,常大罵,未可以儒生說也。」
太史公借由劉邦身邊騎士所言,說出劉邦「不好儒」、「解其冠」,「溲溺其中」、「常大罵」等粗魯、無禮的行徑,充份地顯示出劉邦不好儒者的形象。
2、韓信亡楚歸漢之初,因未被劉邦重用而逃跑,當蕭何追回韓信後,建議高祖拜韓信為大將軍時說:
王素慢無禮,今拜大將軍如呼小兒耳,此乃信所以去也。
蕭何用「素慢無禮」來評論高祖劉邦,貼切說明了「慢而無禮」是劉邦的習性。
3、楚漢相爭時,高祖節節失利,陳平為高祖分析敵我形勢時說:
今大王慢而少禮,士廉節者不來……然大王恣侮人,不能得廉節之士。
從陳平口中說出「慢而少禮」,故「士廉節者不來」,反映出劉邦常恣侮人的事實,也表達出「廉節之士」,因劉邦「少禮」的習性,而不願為其效力。
4、魏豹為魏王,秦滅後被項羽封為魏王,後又叛楚歸漢,屬勇銳之夫,反覆無常,人品不足取。以歸視親病為名,回國之後,「即絕河津畔漢」,說出對高祖的觀感:
人生一世間,如白駒過隙耳。今漢王慢而侮人,罵詈諸侯群臣如罵奴耳,非有上下禮節也,吾不忍復見也。
劉邦「慢而侮人」,「罵詈諸侯群臣如罵奴耳」,連不學無術,德不足立身之徒都不敢領教。
5、漢五年,高祖戰勝項羽,天下大定。高祖置酒雒陽南宮,詢問群臣其與項羽得失天下的原因。高起與王陵直接說出高祖「慢而侮人」的習性。《史記‧高祖本紀》載:
高祖置酒雒陽南宮。高祖曰:「列侯諸將無敢隱朕,皆言其情。吾所以有天下者何?項氏之所以失天下者何?」高起、王陵對曰:「陛下慢而侮人,項羽仁而愛人。……與天下同利也。」
劉邦身邊諸將,對劉邦「慢而侮人」的行為,早已司空見慣,所幸也能見到劉邦的優點,能「與天下同利」,否則實難久處。
6、劉邦統一天下後,欲廢呂后子劉盈,另立戚姬子如意為太子,呂后聽取張良建議,迎高祖仰慕已久又屢招不至的「商山四皓」入宮,做為太子賓客。〈留侯世家〉載:
四人皆曰:「陛下輕士善罵,臣等義不受辱,故恐而亡匿。竊聞太子為人仁孝,恭敬愛士,天下莫不延頸欲為太子死者,故臣等來耳。」
這四位長者,對劉邦的「輕士善罵」早有耳聞,故「義不受辱」,由此看來,劉邦的「好罵」、「無禮」是眾人皆知之事。
綜上所述,可明顯的看出劉邦「好罵」、「無禮」、的形象,同時對於儒者一向是輕視與傲慢,不禁讓人懷疑劉邦似乎不具備文化素養,是個不折不扣的莽夫。《史記.高祖本紀》中雖無正面記述其「學歷」的文字,事實上,從相關史料中,可看出劉邦並非不學無術、胸無點墨之徒。從劉邦的家庭狀況、曾入學讀書、曾任泗水亭長的職務、臨終前寫給太子的〈敕文〉、生前留下的作品等史料來看,似乎可知劉邦算得上是半個知識份子,有一定的文化文平。下文將作進一步的說明。
二、劉邦實具有一定的文化素養
如前所述,在司馬遷筆下,劉邦儘管有著「好罵」、「無禮」的習性,對於儒者原先也是採取輕視與傲慢的態度,但從相關史料中,可發現他畢竟讀過書,是具有一定程度的文化素養。
首先,就其家庭狀況來看。劉邦的次兄劉仲,因能「治產業」,深得父親的讚許,弟弟劉交(異母弟),「好書、多才藝,少時嘗與魯穆生、白生、申公俱受詩於浮丘伯。伯者,孫卿門人也。」服虔曰:「白生,魯國奄里人。浮丘伯,秦時儒生。」師古曰:「孫卿姓荀名況,為楚蘭陵令,漢以避宣帝諱,改之曰孫。」據此,劉交的同窗、老師都是當世有名文人,並與儒家代表人物孫卿有師徒淵源關係。由此可見,劉邦的家庭是重視讀書的。而生長於這樣家庭的子息,受到家風的影響,應該也屬知識份子。
其二、從其「入學」的史料來看。其事見《史記.韓信盧綰列傳》。他與盧綰同里,(豐邑中陽里),而且「同日生」。生日那天,里中鄉親向兩家祝賀 :「及高祖、盧綰壯,俱學書,又相愛也」,瀧川資言曰:「書,文字也,高祖學書,故得試為泗水亭長」,里中鄉親鑒於「兩家親相愛,生子同日,壯又相愛」故來相賀。引文中的「壯」,指30歲,;「俱學書」三字,足證劉邦是入過學的。
其三,從其曾任泗水亭長的職務來看。秦制,亭為地方政府的派出機構。《正義》秦法,十里一亭,十亭一鄉。亭長,主亭之吏。高祖為泗水亭長也。《國語》有「寓室」,即今之亭也。亭長,蓋今里長也。民有訟諍,吏留平辨,得成其政。《括地志》云:「泗水亭在徐州沛縣東一百步有高祖廟也。」亭長的任用,須經選拔。其條件之一,就是須有一定的文化,熟習秦的典章法令。否則,便難承擔「民有訟諍,吏留平辨」的職責。劉邦既被「試為吏」,當上了亭長,這就說明,在文化方面,他是具有一定的水平程度。
其四,從其臨終前寫給太子的〈敕文〉來看。《古文苑》中收有劉邦的一篇〈手敕太子文〉。在他臨終前不久寫給太子劉盈的,談及自己當年學習情況,他以追悔口吻這樣說:
吾遭亂世,當秦禁學,自喜,謂讀書無益。洎踐祚以來,時方省書,乃使人知作者之意,追思昔所行,多不是。……吾生不學書,但讀書問字而遂知耳,以此故不工,然亦足自辭解。今視汝書,獨不如吾。汝可勤學習,每上疏宜自書,勿使人也。
此文清楚地告訴人們,他生在亂世時,雖然認為讀書無益,但通過「讀書問字」後,其文字表達能力(包括書寫),比太子要好;勉勵太子要「勤學習」,上疏用的應用類文字,最好能自已動手寫,不要讓別人代勞。
其五,從其身前所留下的作品來看。在《漢書.藝文志》中留有高祖歌詩二篇,即〈大風歌〉及〈鴻鵠歌〉兩首。〈大風歌〉見於〈高祖本紀〉,亦曰〈三侯之章〉;〈鴻鵠歌〉見於〈留侯世家〉。試想,劉邦若是個沒有受過教育的販夫走卒,如何能在晚年唱出此一氣勢磅礡的帝王之歌〈大風歌〉。「大風起兮雲飛揚,威加海內兮歸故鄉,安得猛士兮守四方!」此歌只有三句,二十三個字,歷經兩千年,傳誦不輟,魅力不減。由此詩所表達的意境,展示了劉邦的英雄氣概,也顯示出劉邦並非胸無點墨,不識之無之人。
綜上所述,可證漢高祖劉邦具有某一程度的文學素養。然而太史公為何在《史記》諸多篇章中,有意或無意之間描寫劉邦「好罵」、「無禮」、「輕儒」的形象,筆者以為較可能的解釋有以下二點:
其一,此為太史公塑造人物的特殊寫作手法,目是在於突顯劉邦諸多「好罵」、「無禮」、「輕儒」的形象。太史公擅長以「互見法」來呈現對人物的描寫,往往在寫作技巧的取材上,或剪裁史事、或組織材料以塑造歷史人物。在〈高祖本紀〉中,太史公強調劉邦「仁而愛人」、「喜施」、「意豁如也」、「常有大度」的胸懷,在《史記》其它篇章中,則揭露其不完美的一面,甚至更貼近真實生活的描寫。進一步而言,太史公除了描寫劉邦「好罵」、「無禮」、「輕儒」外,在其他篇章也有劉邦諸多缺點的描述。例如在〈項羽本紀〉寫劉邦敗亡途中,為自己活命而數次推自己子女下車、項羽為使劉邦投降,威脅欲殺其父,劉邦竟說出「吾翁即若翁,必欲烹而翁,則幸分我一杯羹」,顯示出劉邦人格上重大污點,無以對天下;〈蕭相國世家〉寫劉邦猜忌少恩,對漢功臣刻薄;〈留侯世家〉中寫劉邦貪財好色、〈楚元王世家〉寫劉邦久不封其侄,為的是報復其嫂過去對他的不敬;〈劉敬叔孫通列傳〉寫劉邦當皇帝的耀武揚威;〈張丞相列傳〉寫劉邦好色無賴,擁戚姬而騎周昌頸;〈樊酈滕灌列傳〉揭露了劉邦的自私與殘暴;而〈淮陰侯列傳〉中則借韓信的口,譴責了劉邦誅殺功臣的罪行,道出了「狡兔死,走狗烹;高鳥盡,良弓藏;敵國破,謀臣亡」這一封建社會君臣能共患難而不能共安樂的真理。太史公正是通過這些深刻的描寫,揭露了劉邦真實的精神面貌,從而勾消了在〈本紀〉中所作的一些神聖頌揚,而這種「互見法」顯示出司馬遷特殊的創作筆法,以避諱與嫉惡,不明言其非,不隱蔽其事。補充、闡發了漢高祖殘忍、不孝、不慈、刻薄、奸滑、虛偽、好色等醜陋形象的另一面。
其二,《漢書‧高帝紀》載:「初,高祖不修文學」,所謂「修」,《說文解字》段注:修者,治也。即「以求盡善」;文學,《論語》稱孔門四科之一。孔門弟子以「文學」著稱者有子游、子夏。疏謂文章博學。舊所稱文學皆此義。據此,可知高祖原本就不擅文學。跟隨他打天下的諸臣也大都是市井出身,多半沒什麼深厚的學問。趙翼《廿二史劄記》載:
觀此,則劉邦與漢初諸臣大半都是平民布衣出身,與低層文化人士為伍,口出不雅或無禮之言語,可說是自然之事,而劉邦的「好罵」、「無禮」的習性,實是自身文化不高、以及身處低層環境、加上當時的時代背景影響所致。值得注意的是,高祖不修文學是指天下未定前,天下即定,經由蕭何次律令、韓信申軍法等一連串的整治措施後,立制垂範,而規模稍弘遠矣,這可由劉邦對儒家文化態度的轉變看出其梗概。
第二節 漢高祖對儒家文化態度的轉變
劉邦在其稱帝之前,因身處戰亂,不重視文化,是說得過去的。因為戰國時期那種百家爭鳴、百花齊放的局面,因秦王朝「焚書坑儒」的影響,儒家受到扼制。各學派也乘機攻擊、誹謗儒學。如法家韓非云:「儒者用文亂法」;墨家墨子也認為「儒之道,足以喪天下者,四焉」。即「天鬼不說」、「厚葬久喪」、「弦歌鼓舞」、「以命為貧富壽夭」等足以「喪天下」。造成一種儒學都不好的風氣,從草莽而起的劉邦,無疑受到一程度的影響。但在他稱帝之後,他是重視文人、重視學識的。從相關文獻與史料中,可看出劉邦透過下列事件,逐漸扭轉了其原先的觀念與態度。此種轉變的過程,現分述如下:
其一,酈食其初投靠劉邦時,曾被劉邦大罵「豎儒」,然而,酈食其是有備而來,對劉邦說:「必聚徒合義兵誅無道秦,不宜倨見長者。」劉邦畢竟胸懷大志,很快放下架子,「延食其上坐,謝之」。後來,酈食其為劉邦出奇謀,攻下陳留,受到劉邦重用,被封為廣野君。這是劉邦任用儒生之始,儒生雖得到重用,但在劉邦內心的深處,依舊對儒生沒有什麼好感。
其二,高祖在天下擾攘時,認為儒者是派不上用場,勇武的壯士才是他企盼羅致的人選。陸生時時前稱說《詩》《書》,對高祖劉邦而言,如何打戰用兵乃現實的第一需要,何暇理治《詩》《書》?且自三代之後,所謂「仁義之師」、「禮讓之軍」已完全脫離現,春秋中期的宋襄公就是堅持要等對方擺好陣式才用兵,而吃了大虧。殆陸賈為劉邦闡釋「逆取而以順守之」的道理,主張「長久之術」是「文武並用」;並指出「極武」則亡,只有「行仁義,法先聖」才能治理好西漢,高帝聽完後心有所動,曰:「試為我著秦所以失天下,吾所以得之者,及古成敗之國。」 陸賈凡著《新語》十二篇,從而改變對儒生的偏見。
其三,叔孫通見劉邦憎恨儒服,為投其喜好,「乃變其服,服短衣,楚制,漢王喜」。又見群臣在朝廷上飲酒爭功,醉或妄呼,拔劍擊柱,完全沒有個規矩,於是乘機進言曰:「夫儒者難與進取,可與守成。臣願徵魯諸生,與臣弟子共起朝儀。」經過一個多月的禮儀練習,諸侯群臣行朝廷大禮時,群臣「莫不震恐肅敬」,「無敢讙嘩失禮者」,劉邦由是方悟,發出「吾乃今日知皇帝之貴也」的喟嘆而重用儒生。
其四,漢十一年,高祖發出〈求賢詔〉,《漢書.高帝紀》載:
蓋聞王者莫高於周文,伯者莫高於齊桓,皆待賢人而成名。今天下賢者智能豈能特古之人乎?患在人主不交故也,士奚由進!世世奉宗廟亡絕也。賢人已為我共平之矣,而不與吾共安利之,可乎?賢士大夫有肯從我游之,吾能尊顯之。
觀此,則劉邦已認識到「賢人」的作用,以及人主與賢人的密切關係,因而希望各級官吏推荐「賢人」而用之,透過重用賢人來穩定當時動亂的社會。所謂「賢士大夫有肯從我游之,吾能尊顯之」,實際上就是歡迎「儒者」參政之意。
其五,劉邦本要廢太子,而立戚夫人所生之子趙王如意,但當他看到他久招不至的「商山四皓」在輔佐太子時,於是改變換太子的意圖。雖然禮請四皓來輔佐太子,是張良為呂后所獻之計,使太子轉危為安。但從劉邦對四皓輔佐太子之事,打消了他對戚夫人所生之子趙王如意的期待,而任由性情懦弱的太子按部就班繼承大統,這是儒家「禮治」的一次重大勝利,也可看出劉邦受儒家文化的影響。
其六,在廢太子之事作罷後,劉邦在給太子劉盈的手令〈手敕太子文〉中,劉邦對自己不喜讀書作了深刻反省:「洎踐阼以來,時方省書,乃使人知作者之意。追思昔所行,多不是。」說明了他不僅肯自己讀書,且讀書而能切身反省。並要求太子劉盈「汝見蕭、曹、張、陳諸公侯,吾同時人倍年於汝者,皆拜」,;表達出勗學之意。因為蕭何、曹參、張良、陳平都是助劉邦建國的元老功臣,同時也具有相當的才華,故勉勵太子應要敬重他們,這與他以前對儒學的漫罵、蠻橫態度相比,形成了鮮明的對照。
其七,《漢書.高帝紀》記載,高帝十二年,平定季布之亂後,劉邦還親自祭祀孔子:「十一月,自淮南還,過魯,以太宰祀孔子。」劉邦是第一個到孔子靈前朝拜的封建帝王,若非對孔子有真誠的敬意,他不會作出這種前無所承的舉動。這在儒學發展史上有其獨特的意義,孔子的地位由此被官方正式肯定,標示著漢家天子對儒學的認同,也正代表掌有國家政權的領導者開始認識儒學,表現出對儒學的重視。這一事實本身反映了一種傾向,即孔子和儒學在封建統治者的眼裡,開始獲得它應有的認同。
綜上所述,可知劉邦對儒家文化態度的轉變是漸進的。由排斥轉而到接受,這轉變的過程,除了因儒者對劉邦治理國家有具體的貢獻之外,最主要的原因還是在於社會、經濟、政治發展對於儒學的需求。相對而言,只有適應社會現實,儒學才要立身之處,才能被起用,才能興盛發展。劉邦戎馬一生,始滅秦,繼與項羽爭霸,既得天下,又陷於平定異姓諸侯王的南北征戰中,並未採用儒家仁義學說來治理國家,但以此為契機,他的確改變了對儒家的觀念,而劉邦重視儒學的思想,對西漢諸帝思想無疑產生了影響。如惠帝即位後不久,便除民間「挾書之律」,始使民間或山岩壁匿藏之儒家典籍得以面世,後河間獻王鼓勵民眾獻書,儘管說這些作法與當時文化形勢的發展不無關係,然而也與劉邦對儒學態度的轉變有一脈相承的關係,其後漢武帝「罷黜百家,獨尊儒術」,應當說或多或少也受到漢高祖的影響。
值得注意的是,就漢高祖政權下的學術思想而言,對於漢初思想文化的啟迪,所作最大影響的應是陸賈。從劉邦對儒家文化態度的轉變以及漢代學術發展史的角度來看,尤其是漢初儒學發展的演變中,陸賈無疑是漢代第一位力倡儒學的思想家,故筆者將其獨立撰寫一節,以明陸賈在劉邦政權下之儒學發展史中,深俱啟蒙的貢獻。
第三節 陸賈《新語》對漢高祖之影響
漢高祖劉邦得江山是以「馬上得之」,卻不知不可「馬上治之」的道理,因此立國伊始,他就積極尋求確立治國的指導思想,要求大臣陸賈撰「秦所以失天下,吾所以得之者何,及古成敗之國」的治國理論著作。於是陸賈「迺粗述存亡之徵,凡著十二篇。每奏一篇,高帝未嘗不稱善,左右呼萬歲,號其書曰《新語》」。陸賈《新語》一書,雖為總結秦亡漢興得失的政論著作,然其中所闡述的道理,使漢高祖劉邦接受儒家思想,陸賈啟沃之功,不可謂不大。
就漢高祖劉邦而言,《古文苑》卷第十,錄有漢高祖手勑太子五條中有謂:「吾遭亂世,當秦禁學,自喜謂讀書無益。洎踐祚以來,時方省書,乃使人知作者之意,追思昔所行,多不是。」則他不僅是自己讀書,且能切身反省,這分明得力於陸賈之教。又「堯舜不以天下與子而與他人,此非為不惜天下,但子不中立耳」,這反映出戰國末期盛行的天下為公的思想。又勉太子劉盈「每上疏,宜自書,勿使人也」;又教太子「汝見蕭曹張陳諸公侯,吾同時人,倍年於汝者,皆拜」;這皆流露出勗學知禮之意。高帝十二年,平定季布之亂後,劉邦還親自祭祀孔子:「十一月,自淮南還,過魯,以太宰祀孔子」。此為帝王祭祀孔子之始,若非因陸賈而真有所感發,對孔子存有真誠的敬意,他不會作這種前無所承的虛應故事的。
然而劉邦在位期間並不長久,加上時代背景處於戰亂時期,又其本人的生活經歷和文化素質低下等諸多因素,終其一生,對儒家學說及其經典《詩》、《書》、《禮》、《春秋》等,他都缺乏較深入的了解。劉邦的崇儒還停留在形式主義的淺層次上。其所關注的,如何解決內憂外患的問題,以及如何治理漢初的帝王事業。事實上,《新語》對劉邦所發生的影響,並不是很大。誠如徐復觀所言:
陸賈《新語》在劉邦的全部政治意識與政治行為中所能發生真實的影響,當然比重是很輕的。在二千年大一統的皇權專制政治中,儒家真正的作用,更是如此。但在此種皇帝權制的黑暗中,能浮出若干人生存的價值觀念,能在人倫生活裏面由仁義發生若干相濡以沫的作用,能在層層壓制之下,能代替人民發出疾苦的呼聲,這對於我們民族生命的延續,文化的維持,依然有很重大的意義。在這種地方,我們應給陸賈以相應的評價。
據是,則陸賈《新語》雖對劉邦發生真實的影響比重很輕,但「對於我們民族生命的延續,文化的維持,依然有很重大的意義」。徐氏對陸賈《新語》的觀點,實足以代表目前學界的共同看法。
小結
綜上所述,在《史記》文本中,漢高祖劉邦有許多「好罵」、「無禮」的形象,對於儒者更是輕視與傲慢,而在「好罵」、「無禮」等草莽行為的背後,劉邦本人並非是不學無術的莽夫,太史公之所以如此描寫,實是因其特殊的寫作手法,同時又因高祖本身文化水準不高,又身處低層環境,加上當時的時代背景影響所致。
劉邦對儒家文化態度的轉變,原因是儒者對劉邦治理國家有具體的貢獻之外,最主要的還是在於社會、政治、經濟發展對於儒學的需要。再者,就漢高祖政權下的學術思想而言,對於漢初思想文化的啟蒙,影響最大的應是陸賈。吾人藉由考察陸賈《新語》的儒學思想,可以發現,陸賈的儒學思想歸本於仁義學說,很多內容在《論語》中可以找到其淵源,同時吾人可以理解陸賈《新語》對漢高祖劉邦政權下思想、文化所產生的影響,不但轉變了其原先對儒學鄙視的態度,也促使了儒學與君主權力的結合,使儒學逐漸被官方所認可與重視。雖然劉邦在位不久,並沒有將陸賈的仁義思想放在治國重心的理念中,但在漢初最高統治者對古今關係和對儒家文化的態度上,陸賈《新語》實為漢代學術思想導夫先路者,同時亦在漢初的儒學史上,發揮了承先啟後的歷史貢獻。
統此以觀,本章則於漢高祖之文化水平、漢高祖對儒家文化態度的轉變、《新語》的價值與對漢高祖劉邦的影響,或庶幾可曉悉漢高祖與儒家文化之脈絡關係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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