漢高祖的帝王之道
司馬遷在《史記‧高祖本紀》中以縱橫不亂的生動筆法,詳盡描寫了劉邦由斬蛇起義、入關滅秦、楚漢相爭、戰勝項羽、稱帝建漢,以及誅殺功臣,穩定漢初局面的種種過程,表現出劉邦「意豁如也」的帝王氣度。漢十二年(公元前195年),劉邦在病危時說出:「吾以布衣提三尺劍取天下,此非天命乎?命乃在天。」表面上看來,劉邦似乎認為「天命」是左右著人事變化的主因,然而事實上卻並不如此。因為當天下大定,劉邦置酒雒陽與諸將討論其何以得天下時,即清楚地表達了「天命」實不能支配人謀。〈高祖本紀〉云:
夫運籌策帷帳之中,決勝於千里之外,吾不如子房。鎮國家,撫百姓,給饋餉,不絕糧道,吾不如蕭何。連百萬之軍,戰必勝,攻必取,吾不如韓信。此三者,皆人杰也,吾能用之,此吾所以取天下也。項羽有一范增而不用,此其所以為我擒也。
是乃太史公借劉邦之口,清楚說明了劉邦得天下是因他善於用人的結果。不過,光是善於用人單方面的因素,仍不足以充份說明劉邦以平民建國的史實,除了善於用人之外,劉邦的統御之術、具有領袖性格的人格特質、以及時勢的結果,對於其開創西漢、一統帝業均有一定程度的影響。本章即以漢高祖的帝王之道為主題,透過〈高祖本紀〉文本的深入解讀、與高祖相關篇章的聯系,以尋繹太史公筆法的背後深意,對劉邦何以成為中國歷史上第一個布衣帝王,做一通盤全面的探討與分析。
第一節 漢高祖的用人特性
中國歷代皇朝,君主對於人才選用的標準,通常都是以德才兼備為最主要的
首選目標。宋司馬光《資治通鑑》云:
夫聰察強毅之謂才,正直中和之謂德。才者,德之資也;德者,才之帥也。雲夢之竹,天下之勁也;然而不矯揉,不羽括,則不能以入堅。棠谿之金,天下之利也;然而不鎔範,不砥礪,則不能以擊強。是故才德全盡謂之「聖人」,才德兼亡謂之「愚人」;德勝才謂之「君子」,才勝德謂之「小人」。
據是,則司馬氏將人的類型分為才德全盡的聖人;才德兼亡的愚人;德勝才的君子;才勝德的小人。司馬光論才與德,強調用人要講究德才兼備。他認為「才者,德之資也;德者,才之帥也。」如果兩者兼全謂之聖人,是最好不過了。人才既然包含德與才兩個方面,那麼,哪方面較重要呢?在舉賢用能中如何妥善處理德與才的關係呢?司馬光總結歷代經驗教訓後,得出了精闢的見解:
凡取人之術,苟不得聖人、君子而與之,與其得小人,不若得愚人。何則?君子挾才以為善,小人挾才以為惡。挾才以為善者,善無不至矣;挾才以為惡者,惡亦無不至矣。愚者雖欲為不善,智不能周,力不能勝,譬之乳狗搏人,人得而制之。小人智足以遂其奸,勇足以決其暴,是虎而翼者也,其為害豈不多哉!夫德者人之所嚴,而才者人之所愛;愛者易親,嚴者易疏,是以察者多蔽於才而遺於德。自古昔以來,國之亂臣,家之敗子,才有餘而德不足,以至於顛覆者多矣,豈特智伯哉!故為國為家者,苟能審於才德之分而知所先後,又何失人之足患哉!
觀是,則凡取人之術,若得不到聖人與君子的情況下,與其得到小人,不如得到愚人。原因在於「君子挾才以為善」,「小人挾才以為惡」。小人挾才為惡,則惡亦無不至矣。由此可知,國之亂臣與家之敗子,才有餘而德不足,以至於顛覆者多矣。司馬氏之見,道出了歷史興衰與舉賢用人之關係,也道出了為國為家者,慎選才德的重要性。
劉邦生處的時代,早於司馬光1200多年,劉邦在打江山的時侯,司馬氏的《資治通鑑》尚未問世。司馬光的德才之論,自然也無法影響到劉邦用人的策略,劉邦選才是有自己一套的眼光。檢視《史記》各篇章,很明顯地看出劉邦對於人才的選擇,並非是以才德為主要考量,而是以提升本身集團的戰鬥力為主,凡是能夠增加自己實力的人才,可說是來者不拒。或許就是因為如此,劉邦網羅了許多豪傑之士為自己賣命,其中,有不少是從項羽處轉投靠過來的謀士或宿將。反觀項羽,自始至終缺乏對人才的認知,自恃甚高,難與人交好,兩相比較,優劣立見,劉項之爭,勝負之數可預卜矣。整體而言,劉邦用人的特性約有三端,茲分別說明如下 :
一、善於羅致人才
劉邦羅致人才是不問其出身背景的,正如班固所言:「自監門戍卒,見之如舊。」劉邦部下有的出身貧苦,周勃「以織薄曲為生,常為人吹簫給喪事」;樊噲「以屠狗為事」;灌嬰乃「販繒者也」;陳平「少時家貧,好讀書」;夏侯嬰「為沛廄司御」;韓信「貧無行,不得推擇為吏,又不能治生商賈,常從人寄食飲,人多厭之者。;欒布「窮困,賃庸於齊,為酒人保」;酈食其「家貧落魄,無以為衣食業」如此等等,但他們有一個共同特點,即皆是能「匡國家難」之士。
有的出身於小官吏,如曹參是秦獄掾,蕭何是秦主吏掾,張蒼乃秦御史,周昌為秦時卒史,酈食其為里監門;有的則出身於豪富大家,如王陵「始為縣豪」,但倒向劉邦後,雖母曹烹,對漢家事業卻堅定不移;有的則出身於相家,如謀士張良,為漢高祖畫策大臣,其一謀一畫,無不繫漢之得失安危;還有的是出身罪囚、群盜。如黥布「及壯,坐法黥……亡之江中為群盜」。彭越「常漁鉅野澤中,為盜」。邔嚴侯黃極忠也是「群盜長」。這些人敢於造反,反抗性極強。整體而言,不論之前他們的出身如何,他們在投靠劉邦之後,多能發揮所長,而成為劉邦得力助手與幹將。
除了不問出身之外,劉邦羅致人才也不問國別,只要是忠心歸附之士,同樣予以重用。其中不少降將,如燕降將溫疥、趙降將程黑、梁降將衛胠、齊降將旅罷師、趙降將張瞻師、楚降將許猜、以後都封了侯。劉邦對歸降的臣子,大都以寬厚待之,如齊田橫敗後,「與賓客亡入海」。劉邦知道田橫兄弟本定齊,擔心賢者多附之而成為亂源,於是「遣使者赦橫」,並允許來降者「大者王,小者侯」。
另外,劉邦對人才只問大節,很少問小節。對於反叛過他,或所怨恨之人,劉邦往往是不計前嫌而納為已用。誠如《三國志‧魏書‧武帝紀》所載:
有行之士未必能進取,進取之士末必能有行,陳平豈篤行,蘇秦豈守信邪?而陳平定漢業,蘇秦齊弱燕,由是而言之,士有偏短,庸可廢乎?
劉邦於重用人才時,即能用長避短,既往不究。如季布,為任俠有名之士,本屬項羽,曾經在戰場上數度擊敗劉邦,「數窘漢王」,讓劉邦深感痛恨。項羽滅亡後,劉邦便想懸賞千金擒拿季布,並表示有敢藏匿者,滅其三族。後朱家為其辯護曰:「臣各為其主用,季布為項籍用,職耳。」劉邦隨後承認是自己的不對,不但赦免了布,季布被劉邦召見時,向劉邦謝罪,劉邦還任命他當了郎中;又如雍齒,乃高祖所痛恨之人,因其先叛漢降魏,劉邦「怨雍齒與豐子弟叛之」,其後歸漢,劉邦聽從張良,「封雍齒為什方侯」;郎中田叔、孟舒等十人,雖曾「自髠鉗為王家奴,從王就獄,王實不知其謀。」劉邦知道他們是賢者,「漢廷臣無能出其右者」,於是「盡拜為郡守、諸侯相」;黥布之相朱建,曾阻止黥布謀反,劉邦得知後,不但不誅殺他,反而封他為平原君。
大陸學者羅慶康曾經對漢初功臣的出身背景作過統計,漢初列侯137人中,出身貧苦的達56人,出身小吏卒的達24人,出身官僚豪富者48人,據此統計,則出身下層之士達65%,已超過總列侯人數的一半。由此可見,劉邦所羅致的人才,大多出身低微。
綜合言之,在天下未定時,劉邦選用人才的標準,只重其才而不考其行。出身背景、原屬國別、志節操守都不是其所考量的主要條件,只要是能提升本身集團的戰鬥力,增加自己的實力,可說是來者不拒。
二、善於用人(量才適用)
《呂氏春秋‧知度篇》云:
有術之主者,非一自行之也,知百官之要也。知百官之要,故事省而國治也。
《呂氏春秋‧分職篇》亦云:
夫君也者,處虛素服而無智,故能使眾智也;智反無能,故能使眾能也;能執無為,故能使眾為也。
上引二條,則「知百官之要,故事省而國治也」,可說是法家的尚賢思想;「智反無能,故能使眾能也」,可說是道家無為思想的補充。綜觀劉邦的用人策略,與之多少有不謀而合之處。
楚漢戰爭中,劉邦本身有自知之明,能夠清楚了解對於自已的成功的原因。這在他戰勝項羽後,在洛陽南宮酒會列侯諸將的總結中,道出自己之能取天下是因能知人,並擅用人才。《史記.高祖本紀》載:「此三者(子房、蕭何、韓信三人),皆人傑也,吾能用之,此吾所以取天下也。」劉邦很清楚自己並非最「賢」之人,他的成功完全在於自己善於用人。
韓信出身卑微,早年貧苦無依,受人凌辱,初投身軍旅時屢不受重用,直至蕭何向劉邦推薦,始露頭角。因他有非凡的軍事才能,劉邦就讓他獨當一面,自行決策作戰,後為劉邦破魏、破代、破趙、降燕、破齊,最後破項羽於垓下;張良、陳平在運籌帷幄方面獨領風騷,劉邦就把他們留在自己的身邊做顧問,使劉邦在危境中能夠化險為夷;蕭何是劉邦手下治民理財能手,劉邦便將後方各種大權盡量讓蕭何獨撐,發揮其才能。劉邦在與項羽對抗的五年之間,「常失軍亡眾,逃身遁者數矣。然蕭何常從關中遣軍補其處」,為劉邦在前方放手作戰,提供了堅實的物質基礎。難怪在勝利後,劉邦論功行封時,將蕭何放在第一位;樊噲本以屠狗為事,高祖為沛公時,以噲為舍人,劉邦看中其膽識,後任其為參事。噲樊以一個狗屠,敢於在刀光劍影之中,誚讓叱咤風雲的項羽,而脫沛公於難;灌嬰本為賣繒的商販,後輔佐劉邦打天下,而封侯拜相,澤及子孫;酈食其、陸賈二人,本來才華在於游說,用兵作戰非其所長。劉邦則量才用人,安排他們進行游說工作。酈食其靠游說降服了齊七十餘城;陸賈則二次出使南越,平定邊疆,為漢王朝的穩定創造了良好的基礎。
對於劉邦擅用人才的事實,韓信有一段話頗為中肯,韓信說:「陛下不能將兵,而善將將,此乃信之所以為陛下禽也。且陛下所謂天授,非人力也。」在這裡,韓信道出了劉邦的才能在於「將將」,也就是善於利用人才,在一定程度上揭示了劉邦成功的秘密。清人林伯桐對於劉邦的善於用人,表達了更為精闢的看法:
漢高輕士善罵,大抵近其前者多頑鈍無恥之士,然於人才實能留心。略地陳留,則時時問邑中賢士豪傑,討陳豨則問趙有壯士可將者乎?於田橫之客,則莫不加禮;於張耳之客,則莫不錄用。酇侯一言而將淮陰;留侯一言而封雍齒。不獨氣奪於四皓,心折於三傑也。知人善任,宜其屈群策也夫。
觀是,則高祖「輕士善罵」,但卻能「時時問邑中賢士豪傑」,注意尋覓人才,又能「知人善用」,林氏的觀察,頗為細膩且深得核心,蓋悉高祖善於用人之旨義也。
三、善與人同利
劉邦用人的特性,也表現在「與人同利」的豁達胸懷。在楚漢相爭的過程中,劉邦深知平民野心家急於出頭的欲望,常大方地將勝利的成果與部下同享。彭越的部隊本無所歸屬,漢二年(公元前205年),劉邦率諸侯擊楚途中,越將其兵三萬餘人歸漢於外黃,劉邦馬上察覺他的企求,乃拜彭越為魏相國,賦予他梁地實際統治權,從此彭越在梁單打獨鬥,為漢賣命,不須劉邦一兵一卒,卻成為項王的心腹大患。
至於韓信,則以少數兵力在黃河以北獨當一面,不斷擴大戰果,且屢次以新收編的降卒挹注劉邦滎陽、成皋的戰局,而劉邦也能適時的給予回饋,封韓信為齊王。這就表示劉邦能「與人同利」。〈劉侯世家〉有一段話把劉邦這種「與人同利」的性格描述得非常生動,「至彭城,漢敗而還,至下邑,漢王下馬踞鞍而問曰:『吾欲捐關以東等棄之,誰可以共功者?』」劉邦為了能夠戰勝楚軍,是毫不吝惜的可以將關東土地完全「捐」出來,裂土分封而「與人同利」。
漢五年(公元前202年),劉邦追項羽軍至陽夏,與韓信,彭越期會,合擊楚軍,至固陵,而韓信,彭越未至,結果劉邦被項羽打得大敗。在這種極為不利的情況下,張良建議劉邦與信、越共分天下:「自陳以東傅海,盡與韓信。雎陽以北至穀城,以與彭越,使各自為戰,則楚易敗也。」劉邦馬上執行,最終徹底打敗項羽,贏得了楚漢戰爭的勝利。由「使各自為戰」,可見韓信、彭越這兩路一點也不須劉邦操心,劉邦所做的正是「與人同利」,使他們完成劉邦滅項的目標。
綜上所述,則劉邦除了善於羅致人才外,也善於用人,善於與人同利,所以身邊人才濟濟,各盡其力。清趙翼在總結西漢初期的政治結構時,稱此為「漢初布衣將相之局」,《廿二史劄記》云:
漢初諸臣,惟張良出身最貴,韓相之子也。其次則張蒼,秦御史;叔孫通,秦待詔博士。次則蕭何,沛主吏掾;曹參,獄掾;任敖,獄吏;周苛,泗水卒吏;傅寬,魏騎將;申屠嘉,材官。其餘陳平、王陵、陸賈、酈商、酈食其、夏侯嬰等,皆白徒。樊噲則屠狗者。周勃則織薄曲吹簫給喪事者,灌嬰則販繒者,婁敬則輓車者,一時人才皆出其中,致身將相,前此所未有也。
在這裡,趙翼清楚地指出劉邦的功臣集團的份子中,除張良家世高貴以外,其次則為秦御史、秦待詔博士、吏掾、獄吏、卒史、騎將、材官、白徒、屠狗者、織薄曲吹簫給喪事者、販繒者、輓車者等等,「一時人才皆出其中,致身將相,前此未有也」。他們大多是出身低微。或許是「物以類聚」,劉邦本身是布衣起家,其臣亦大都是「亡命無賴之徒」。
綜上所述,劉邦用人是不拘一格,上至貴族之子,下至輓車者,均有為劉邦所用。這些人才並非是一來就歸附於他,而是因為劉邦能用人能盡其長、從善如流、有大胸襟、不吝惜,故人才越聚聚多,終於成就了大事業。
第二節 劉邦的統御之術
中國傳統的歷史,自黃帝以來,都是由帝冑貴族做皇帝,統率天下;劉邦以一介平民,建立西漢帝國,改變了這個歷史的傳統。帝王掌握國家的政治大權於一身,為維持國家的穩定與局勢的發展,領導人必須具備良好的統御能力,才能使國家長治久安。《商君書‧算地篇》云:「聖人審權以操柄,審數以使民。數者,臣主之術,而國之要也。故萬乘失數而不危,臣主失術而不亂者,未之有也。」此處的「審權」、「審數」,指的就是君主的帝王之術,也就是駕馭人民和臣下的一套術數。法家商鞅的馭民術不外兩種:一種是消極的禁,一是積極的勸,禁又須愚民和重刑。在《商君書‧墾令篇》中說:
民不貴學則愚,愚則無外交,無外交則國勉農而不偷。民不賤農,則國安不殆;國安不殆,勉農而不偷,則草必墾矣。
愚農不知,不好學問則務疾,農知農,不離其故事,則草必墾矣。
愚民之外,還須重刑,使人民既愚又怕,人民就如牛馬,成奴隸,完全馴服聽君主鞭撻驅使了。《商君書‧去彊篇》上說:
重刑輕賞,則上愛民,民死上,重賞輕罰,則上不愛民,民不死上。興國行罰,民利且畏,行賞民利且愛。……王者刑九賞一,彊國刑七賞三,削國刑五賞五。……以刑去刑國治;以刑致刑國亂。故曰行刑重輕,刑去事成國彊,重重而輕輕,刑至事生國削,刑生力,力生彊,彊生威。
這一套是奴隸社會、封建時代對付奴隸和農奴、農民的辦法。至於馭臣術,法家韓非子則說得相當透徹,他提出張君權,貴王弱臣的觀點。如:
有道之君,不貴其臣,貴之富之,備將代之,備危恐殆 。
明主之所導制其臣者,二柄而已矣。二柄者,刑德也。何謂刑德?曰:「殺戮之謂刑,慶賞之謂德。」為人臣者,畏誅罰而利慶賞,故人主自用其刑德,則群臣畏其威而歸其利矣。
賞罰者,利器也,君操之以制臣,臣得之以擁王。故君先見所賞,則臣鬻之以為德。君先見所罰,則臣鬻之以為威。故曰:國之利器,不可以示人。
君無見其所欲,君見其所欲,臣自將雕琢;君無見其意,君見其意,臣將自表異,故曰:去好去惡,臣乃見素;去歸去智,臣乃自備。……明君無為於上,群臣竦懼乎下。明君之道,使智者盡其慮,而君因以斷事,故君窮於智,賢者敕其材,君因而任之,故君不窮於能,有功則君有其賢,有過則臣任其罪。
這種帝王術的權術,是完全站在君主的立場。「不貴其臣」,是不要太誇獎臣子,要只挑毛病,要顯出自己比臣下高明萬倍。君主「導制其臣者」,主要是「二柄而已也」,即刑與德。君王掌有賞封與生殺大權,是故能以此來駕御臣下,以立德威。君主要喜怒無常,好惡不形於色,以免給臣下有可乘的機會。使臣下害怕,不敢揣摩、謊報、作試探,只有老老實實說實話。名譽都歸自己,盡一切辦法樹立自己權威,教人民都奉我為神。做錯了都推給臣下,找代罪羔羊。如果出了大亂子,實在推託不了,還可下罪己詔。再不行,還可傳位給太子,或下大赦令。其他還有行封禪禮、藉田禮、郊祀、廟祀、祭孔禮………一切都是站在君主的立場。
中國古代的帝王中,劉邦可說是最善於運用統御術者之一。自反秦戰爭,楚漢戰爭,至建立西漢帝國,劉邦發揮了其卓越的領導才能,充份地運用儒、法、道家等各種手段,為西漢王朝奠定了堅定的事功基礎。茲以下列五項要點,分析說明劉邦的統御之術。
一、製造輿論、提升實力
正如本論文第二章所言,劉邦微時諸多的神異事蹟,實多為劉邦與後人編造、杜撰附會所生。劉邦利用身世從蛟龍所生等神異事蹟,神化自己,使他人對自己產生神祕感,敬畏感,從而達到令他人追隨自己,服從自己,目的是建立起本身的人脈,為後來的政局發展取得優勢。
這種神異的事例,並非劉邦首創,早自先秦時期即已有之。如殷祖契和秦祖大業,都被說成是其母吞玄鳥卵而生,周祖棄被說成是其母踐巨人腳印而生。總之,他們不是凡人所生,故其後代子孫享有天下。但先秦時期統治者對這些神蹟事蹟的運用比較單純,多數是對其出生人種的神化。而劉邦對此神異事例的運用,要比其前代君王更全面,更高明。他不僅神化自己的出生,說自己的母親「嘗息大澤之陂,夢與神遇」、「蛟龍於其上」、「已而有身」,於是產下自己;而且還說自己是「左股有七十二黑子」,是與眾不同的異人。還假託一「不知其處」的老父相面,說他是「貴不可言」的貴人。又編造一個赤帝子下凡,斬了化為蛇的白帝子的故事,神化自己為上帝之子。又讓妻子呂雉宣揚他為了躲避秦始皇對東南天子氣的鎮壓,亡匿山澤,但是個「所居常有雲氣」的神奇人物。對高祖蛇白蛇之事,楊循吉說:「斬蛇,沛公自托以神靈其身,而駭天下之愚夫婦耳!」對劉邦所居常有雲氣之事,徐孚遠說:「高祖隱處,豈不陰語呂后耶,隱而求,求而怪,皆所以動眾也。」《史記》中提及有關劉邦身上種種的神異之事,尚有「武負、王媼見其上常有龍」、「漢王之入關,五星聚東井」……等等,都是他本身或後人所神化,借以威眾而編造出來的。這些在今天看來有些荒唐可笑,但在劉邦所處的時代,卻是十分有用的。
劉邦透過種種神異事蹟的宣傳,製造出輿論,以爭取民心,果然達到「沛中子弟或聞之,多欲附者矣」的效果。陳涉起義,他也趁機造反,奪取沛縣後,諸父老皆曰:「平生所聞劉季諸珍怪,當貴,且卜筮之,莫如劉季最吉。」眾人都擁立他為沛公,當他真的做了漢王,做了皇帝,這些神異事蹟所引起的作用就更大了,身邊的臣子也都將其視為神人。〈留侯世家〉贊云:「高祖離困者數矣,而留侯常有功力焉,豈可謂非天乎?」〈淮陰侯列傳〉中韓信則云:「且陛下所謂天授,非人力也。」可見劉邦是個製造輿論的高手,連身邊大臣都受到影響。
二、爭取民心、壯大聲勢
民心的向背決定事業的成敗,自古有言,得民心者得天下。孟子曰:「桀、紂之失天下也,失其民也;失其民者,失其心也。得天下有道;得其民,斯得天下矣。得其民有道;得其心,斯得民矣。」太史公在〈高祖本紀〉與〈項羽本紀〉中,可看出劉邦的統御之術是非常注重民心的向背。從得民心者劉邦之勝利與失民心者項羽之失敗的鮮明對比,可以明顯而深刻地總結出「得民心者得天下」的歷史規律,此也正是儒家思想的核心。
在秦末劉、項反秦階段,出身貴族的項羽雖勇誅暴秦,成為眾望所歸的大英雄而稱霸一時,但是他只知滅秦,不懂安民,他無視民心,以暴易暴,所過之處無不殘滅,致使「天下多怨,百姓不親附,特劫於威強耳。名雖為霸,實失天下心」。另一方面,從平民百姓脫穎而出的劉邦,卻是「仁而愛人」,以民為本,處處以得民心為務。在秦失其政時,他在沛揭竿而起,反抗暴秦;能很快攻入咸陽,就是順應民心的結果。〈高祖本紀〉載:「又與秦軍戰於藍南,益張疑兵旗幟,諸所過毋得掠鹵,秦人憙,秦軍解,因大破之。」進入咸陽後,劉邦不殺子嬰,聽樊噲、張良之言,不燒、不殺、不搶,還軍霸上,召諸縣父老豪傑,宣布了他的政策:
「父老苦秦苛法久矣,誹謗者族,偶語者棄市。吾與諸侯約,先入關者王之,吾當王關中。與父老約,法三章耳:殺人者死,傷人及盜抵罪。餘悉除去秦法。諸吏人皆案堵如故。凡吾所以來,為父老除害,非有所侵暴,無恐!且吾所以還軍霸上,待諸侯至而定約束耳。」乃使人與秦吏行縣鄉邑,告諭之。秦人大喜,爭持牛羊酒食獻饗軍士。沛公又讓不受,曰:「倉粟多,非乏,不欲費人。」人又益喜,唯恐沛公不為秦王。
「秦人大喜」、「人又益喜」、「唯恐沛公不為秦王」,寥寥數語,寫盡秦民擁戴劉邦之心。除秦苛法,約法三章,是以德繼暴;安定民心,待諸侯而定約束,是以治繼亂,以讓代爭,以退為進。
在楚漢爭天下階段,劉勝項敗的主要原因之一,也在於劉邦能夠實踐「得民心者得天下」的歷史規律。從〈高祖本紀〉劉邦對待義帝被項羽所殺一事的態度,可以清楚看到劉邦是如何順應民心,利用民心。
項梁起事後,用范增謀,覓得楚懷王散居民間的孫子為楚懷王,以號召天下。秦滅,項羽自封西楚霸王,乃尊懷王為義帝。他怨恨義帝沒有分派自己入關破秦,把機會給了劉邦,因此,遷逐義帝於郴縣,繼又殺之於江中。義帝雖為傀儡,但他畢竟是楚人心中復國的堡壘,諸侯義軍的精神領袖。項羽殺義帝,盡失楚人之心,並失天下諸侯之心。劉邦聽到這消息,立刻大事張揚:「袒而大哭,遂為義帝發喪,臨三日」,並發使者遍告諸侯:
天下共立義帝,北面事之。今項羽放殺義帝於江南,大逆無道。寡人親為發喪,諸侯皆縞素。悉發關內兵,收三河士,南浮江漢以下,願從諸侯王擊楚之殺義帝者。
短短百字訃告,可稱天下妙文。義帝本項羽所立,訃文卻說「天下共立義帝」,把諸侯全部拉到自己一邊。當時諸侯誰也沒把義帝放在心上,訃文卻說「北面事之」,把義帝的地位抬得極高。「寡人親臨發喪」,不過藉此擴大事態;「諸侯皆縞素」,顯然意在壯大自己的營壘,陷項羽於孤立。「願從諸侯王擊楚之殺義帝者」,「願從」二字尤為絕妙,把諸侯推到擊楚聯軍的主導地位,自己則甘隨其後,以為從屬。劉邦把這篇訃文送給各諸侯,以激怒天下,使人心共憤。而且,藉以表明漢楚之爭並非兩家互爭天下,而是漢以順討逆,以有道伐無道。劉邦由此把握機會,以義帝的死為名義而大肆動作。在民心上加深了根基,在軍事上又增加統率諸侯,共同誅項的可能。就這樣,他自己成了大仁大勇者,贏得了天下人心。
在一些細微處,劉邦同樣不忘以愛民、親民的方式展現其統御之術。漢二年(公元前205年),劉邦率軍正面向東發展,凡帶來一萬人或是帶著一個郡歸降的將領,都封為萬戶侯,並下令將秦朝皇家的園林獵場全部開放,「皆令人得田之」;出關至陜西時,「撫關外父老」,對那裡的父老們安撫慰問;入關至櫟陽時,「存問父老,置酒」,同樣地向父老們表示慰問,同時還大擺筵席;當在垓下滅項羽後,他又「以魯公號,葬項羽穀城」,以安定魯地人心。在思想上始終重視民心,在行動上處處爭取民心,劉邦在得天下之前已牢牢地控制住了百姓之心。
三、不吝封賞、激勵臣下
政治領袖領導能力的另一表現,在於能賞罰公正。賞罰公正,才能夠讓那些努力的人繼續努力,不努力的人也能因此激勵他的努力心。其中封賞是歷代君王常用的手段。而封賞的內容,可以是用土地、爵位、稱號或財物賞賜給手下,從而達到使他們感恩戴德,效忠自己。如周武王滅商後,「封師尚父於營丘,曰齊,封弟周公旦於曲阜,曰魯。封召公奭與燕。封弟叔鮮於管,弟叔度於蔡,餘各以次受封。」晉公子重耳流亡在外19年,回國為君後,「賞從亡者及功臣。大者封邑,小者尊爵。」這些賞封,全在事成後,雖也是出於統治者的需要,但來得較自然。
像這種常規的統御手段,劉邦自然是不會放過的。他當了皇帝後,就封韓信為楚王,彭越為梁王,英布為淮南王,韓王信為韓王,張耳為趙王,臧荼為燕王,吳芮為長沙王,史稱之為「漢初異姓諸侯王」。劉邦深諳封賞的目的是為了用人、誘人。正如道家《老子》三十六章所云:「將欲奪之,必固與之,是謂微明。」但劉邦的封賞與其它君王的分封有不同之處,無功先賞是激勵,是爭取,是眼前急需;功後封賞是酬勞,是慰藉,是為將來能再為己賣命效力;對於此種的分封方式,茲分述如下:
(一)無功先賞
劉邦在急需用人時,往往採用無功先賞的手段,以利為誘餌,達到為其所用的目的。《孫子兵法‧九地篇》云:
善用兵者,攜手若使一人,不得已也。施無法之賞,懸無政之令。犯三軍之眾,若使一人。……夫眾陷於害,然後能為勝敵。
孫武主張在戰爭非常時期,應施行超出慣例的獎賞,激勵三軍,驅卒赴戰。士兵所以甘冒風險,拼死不顧,並非惡生好死,實為求重賞而已;「香餌之下,心有懸魚;重賞之下,必有死夫。」劉邦在楚漢戰爭時,即多次用此方式,激勵部下,獲得很好的戰果。
如漢五年(公元前202年),劉邦追項羽軍至陽夏,與韓信、彭越期會,合擊楚軍,至固陵,而韓信,彭越未至,結果劉邦被項羽打得大敗。在這種極為不利的情況下,劉邦採用張良的建議:「自陳以東傅海,盡與韓信。雎陽以北至穀城,以與彭越,使各自為戰」。誘使二人出兵,會至垓下,最終徹底打敗項羽,贏得了楚漢戰爭的勝利。
又如漢十年(公元前197年),陳豨反趙地,劉邦去平叛,至邯鄲,得知本地有四位庶人壯士可以為將帶兵,劉邦馬上召來四人,「封之各千戶,以為將」。此舉引起劉邦手下一些長期追隨者心中的不平,劉邦說:「陳豨反,邯鄲以北皆豨有,吾以羽檄徵天下兵,未有至者,今唯獨邯鄲中兵耳。吾胡愛四千戶封四人,不以慰趙子弟!」劉邦的話,反映出他封賞的實質,完全是出於統御的需要。在劉邦的無功重賞之下,不僅爭取到了趙地的四位壯士,而且慰藉了趙地子弟,使趙地人人為其力,果不其然,漢兵很快地就擊敗了陳豨叛軍,劉邦的政權也得以鞏固。
(二)憎恨者先賞
一般君主封賞的習慣是先封功勞大者,或與君主關係較親近者。但劉邦的封賞有時根據情況需要,不完全按常規進行。漢六年(公元前201年),劉邦已當皇帝,封蕭何、張良、曹參等親信20餘人,其它有功之人還未及封,對於那些未得封爵的功臣們,則「日夜爭功不決」,劉邦在雒陽宮看見將領三三二二地坐在沙堆上,不知在議論甚麼,詢問張良後才知「此謀反耳」,氣氛十分地緊張。劉邦聽從張良計,先封平時最憎恨的雍齒為什方侯。劉邦之所以痛恨齒雖,是有其原由的。秦末大亂,劉邦打敗秦軍後,命雍齒駐守豐鄉。雍齒經魏國人周巿誘反,遂行背叛;劉邦攻打自己的老家豐地不勝,故「怨雍齒與豐子弟叛之」。後雍齒雖也跟隨了劉邦,但劉邦始終耿耿於懷,從心中厭惡痛恨。劉邦封仇人雍齒為侯,這種忍小忿,對自己所惡之人,亦給予封侯的統御之術,很明顯的是做給別人看的,此招十分有效,使其它有功之臣皆喜,認為「雍齒尚為侯,我屬無患矣」,功臣們好比吃下了定心丸,劉邦也成功的化解了一場可能形成的權利鬥爭之紛擾。
綜上所述,則知高祖對於賞封之事,不但果決大方,且富有濃厚的政治手腕。對此,蘇洵有一段話頗為詳肯:
昔者,漢高非一見韓信而授以上將,解衣衣之,推食哺之,一見黥布,而以為淮南王,供具飲食如王者;一見彭越,而以為相國。當是時,三人者未有功於漢也。厥後迫項籍垓下,與信約而不至,捐數千里之地以畀之,如棄敝屣。項氏未滅,天下未定,而三人者,已極富貴矣。何則?高帝知三人者之志大,不極於富貴,則不為我用。雖極於富貴而滅項氏,不定天下,則其志不已也。至於樊噲,滕公、灌嬰之徒則不然。拔一城,陷一陣,而後增數級之爵,否則,終歲不遷也。項氏已滅,天下已定,樊噲、滕公、灌嬰之徒,計百戰之功,而後爵之通侯。夫豈高帝至此而薔哉?知其才小而志小,雖不先實,不怨,而先實之,則彼將泰然自滿,而不復以立功為事故也。
觀是,蘇氏分析出韓信、黥布、彭布「三人者之志大,不極於富貴,則不為我用」而「樊噲,滕公、灌嬰之徒則不然」。從中,可知高祖不但善於識人,也深懂人心,對樊、滕、灌等三人,高祖「知其才小而志小,雖不先實,不怨」,而韓、黥、彭三人則是「極於富貴而滅項氏,不定天下,則其志不已也」,劉邦運用其識人的經驗,而對憎恨者先賞,實為高明智慧的表現。
四、侮慢他人、建立威勢
在《史記》文本中,漢高祖劉邦有許多「好罵」、「無禮」的形象,對於儒者更是輕視與傲慢。劉邦侮慢他人,建立權勢的第一招就是罵人。他時常開口閉口說「乃翁」、「爾翁」,蕭何說他「素慢無禮」、陳平說他「慢而少禮」,魏豹說他「慢而侮人,罵詈諸侯群臣,如罵奴耳」。劉邦不但罵欒布,對酈食其也罵,陸賈也罵、韓信也罵,甚至故交蕭何也罵,幾乎罵遍手下的文臣武將。劉邦「與人言,常大罵」或許是他的性格特點。但另一個角度來看,其實也是他統御手下的一種手段。藉由罵人,使別人感覺受到侮辱,好似做錯什麼事而惴惴不安,被罵之人又不至於因此小事而敢與劉邦撕破臉,公然反抗,影響到自己的前程。這樣以法家的「勢」(權威),在心理上就戰勝了對方,久而久之,別人也就習慣成為他的馴服工具。如管理能臣蕭何,在劉邦面前是俯首貼耳,軍事奇才韓信,在劉邦面前也是處處被動,不能說這與劉邦平時常罵人的心理震懾沒有關係。
劉邦侮慢他人,建立權勢的第二招就是召見人時洗足。一般而言,禮賢下士是統治者招攬賢人慣用的信條。周公為招攬人才而一沐三握髮,一飯三吐哺,這早已是漢以前歷史上的美談。《孟子‧離婁篇》載:「君之視臣如手足,則臣視君如腹心;君之視臣如犬馬,則臣視君如國人;君之視臣如土芥,則臣視君如寇讎。」更強調了君臣之間應互相尊重對方。但劉邦卻反其道而行,對於人才的面談,尤其是不羈之才的晉見,常用一邊洗足一邊召見這種極無禮的方式來對待。如酈食其是高陽有才的狂生,「縣中豪傑不敢役」,經人介紹要見劉邦,劉邦召見他時,竟使兩二女子洗足,氣得酈食其直說:「誅無道秦,不宜倨見長者」。但就是這樣一個狂生,在劉邦洗足召見之後,卻死心蹋地為劉邦獻計獻策,最後竟為劉邦奪取齊國犧牲了自己。
英布(?-西元前196年),又名黥布,(今安徽六安)人,平民出身。年輕時,有人給他相面,預言他將來「當刑而王」。壯年時,因觸犯秦皇朝的法律,果然被處以黥刑。從此,又名黥布。反秦戰爭時,黥布以兵屬項,常為軍鋒,因得立為九江王,據地養其全力,其去就實繫楚漢之輕重。漢使隨何說之歸漢。遂共滅楚垓下,王淮南。在此之前,劉邦召見黥布時,黥布先被劉邦羞辱,後又「大喜過望」,其中轉折,可看出劉邦用人高明之處。〈黥布列傳〉載:
淮南王至,上方踞牀洗,召布入見,布大怒,悔來,欲自殺。出就舍,帳御飲食從官如漢王居,布又大喜過望。……布使者頗得故人幸臣,將眾數千人歸漢。漢益分布兵而與俱北,收兵至成皋。四年七月,立布為淮南王,與擊項籍。
英布同隨何一同謁見劉邦時,滿以為會受到劉邦隆重而熱烈的歡迎,結果是劉邦踞床洗足時,漫不經心地召見了他。虛榮心極強的英布,頓時感到莫大的污辱,痛悔自己背楚歸漢,甚至一時產生了自殺的念頭。可是,英布來到劉邦為他安排的館舍,發現「帳御飲食從官如漢王居」,布又大喜過望。英布在叛楚歸漢後,對劉邦集團最大的貢獻,在於當時劉邦新敗於彭城,擔心項羽追擊,黥布起兵攻楚,項羽使項聲、龍且攻淮南,相持數月,遲滯了項羽攻漢的行動,使劉邦得以從容撤退,重新部署,度過最危險的時刻。〔唐〕顏師古在評論劉邦如此對待英布時說:
高祖以布先久為王,恐其意自尊大,故峻其禮,令布折服,已而美其帷帳,厚其飲食,多其從官,以悅其心,此權道也。
唐張守節在《正義》中則云:
高祖以布先分為王,恐其自尊大,故峻禮令布折服,已而美其帷帳,厚其飲食,多其從官,以悦其心,權道也。
兩條內容幾乎一致,顏、張皆認為,劉邦對黥布的態度,因「恐其自尊大」,故須以「峻禮」折服,此觀點正是劉邦習慣用人的伎倆之一。明人鍾惺對劉邦用人的方式,曾有一段話頗為精闢:
帝王初興,其智勇盡取之臣下,又皆其故等夷,必有一種意外舉措,先制其命,奪其魄,使不敢動,而後能為吾用……高祖自謂不如留侯、蕭何、韓信,而又曰此三人皆人傑也,吾能用之,此吾所以取天下。二語殊占地步,非謙遜歸功臣之言,正自明其能驅策智出三人上耳。
據此,則劉邦盡取臣下是「先制其命,奪其魄」,目的在於「使不敢動,而後能為吾用」,充分發揮了用人的藝術。鍾氏所言,頗為鞭辟入裡,足能詮釋出劉邦的統御之術。
在《史記‧黥布列傳》中,高祖「誅梁王彭越,醢之,盛其醢徧賜諸侯」的殘忍舉動,亦是建立威勢以樹立其統御之術的另一實例。對此,〔清〕郭嵩燾是如此地評論:
貫高說趙王反,蒯通說韓信反,高祖皆赦之,所為必誅信、越者,畏其能耳。既致之死,其猜忌之心應已釋然矣,又醢之以賜諸侯,此何為也?蓋將以威脅諸侯,使之噤不敢發耳。高帝以布衣有天下,專欲以威制人,秦世之所以用法刻深,亦此意也。嗚呼,秦漢之際,天地之一大變也!
據此,高祖以「以威制人」、與秦世「用法刻深」相提並論,無異道出了高祖行黃老之術,主刑名的一面。
五、殺戮異已,穩定政權
君王殺大臣,歷代歷朝皆有,因為它是君王最基本的統御手段。但為了維持漢皇朝的長治久安而大肆殺戮臣下的,首先其例者,應算劉邦。劉邦建立西漢皇朝後,論功行賞,陸續分封了八個異姓王,分別是楚王韓信、梁王彭越、淮南王英布、韓王信、趙王張敖、燕王臧荼、燕王盧綰、和長沙王吳芮。其中盧綰被封為燕王之前,占據燕國王位的是臧荼。
劉邦所封的異姓諸侯王,大部分是在楚漢戰爭中和勝利後分封的,當時,劉邦的分封,一方面是出於戰勝項羽的需要,另一方面是受到秦末頗有群眾基礎的社會分封思潮的影響。在分封諸侯王的同時,法律層面本就有限制王國權力,諸侯王必須遵守漢法,以保證君臣尊卑的名實一致,如諸侯王不得使用天子儀制,沒有中央虎符,不得擅自發兵,王國官吏要按照中央法令設置,王國不得召納亡命和中央爭奪人口,諸侯王要定期入朝覲見……等等。
然而,漢初王國是名副其實的國中之國,與中央是國與國的關係,彼此疆界嚴格清楚。諸侯王有治理王國的全權,王國官員除太傅、丞相等少數二千石官員漢廷代置以外,其餘諸官均由王自行任用,王享有一國完全的軍政諸權,可以為所欲為,形成了半獨立的割據政權。此種局面,自然對西漢中央政府構成了嚴重威脅。與之相比較,漢朝中央政府直接統轄的地區卻只有關中、漢中和巴蜀等十五郡,直接兵力所及,大體不出今日隴海鐵路河南的沿線左近,雖然較為富庶,但偏在西部,總面積也較關東小得多,除關中外,廣大的地區,一開始便都直接控制在異姓的諸侯王手上,這樣就難以形成漢中央對地方,尤其是對諸侯王國的有效控制。
劉邦對於割據一方的異姓諸感到憂慮與不安,因凡有奪其產業可能性的人,都有可能會有叛亂行為。事實上,不管他們是否謀反,其被誅是歷史的必然。因為在封建君主專制時代,愈是有才能、有大功的臣子,對君王威脅也就愈大,君王對他們也就愈不放心,一旦時機成熟,君王就要採取殺戮行動。這也正如韓信被捕所言:「果若人言:『狡兔死,良狗亨;高鳥盡,良弓藏;敵國破,謀臣亡』天下已定,我固當烹!」劉邦當了皇帝後,除殺韓信、彭越外,被他直接或間接殺戮的大臣,還有黥布、韓王信,陳豨等這些有才華、立大功的著名人物。由於這些著名人物的相繼被殺,使漢家皇權受威脅的可能性大大減弱。
除了殺戮漢初異姓功臣外,最能說明劉邦用殺戮統御手下的例子,應屬斬殺丁公一事。丁公原是項羽手下的一個將領。彭城大戰時,他為項羽在彭城西追擊劉邦,兩個人短兵相接,眼看就要抓住劉邦時,劉邦著急地回頭向丁公喊道:「兩賢豈相戹哉?」丁公感於劉邦之言,就放了他。項羽被消滅後,丁公求見劉邦,劉邦不但不感謝丁公,反而「以丁公徇於軍曰:『丁公為項王臣不忠,使項王失天下者,迺丁公也』。遂斬丁公,曰:『使後世為人臣者無效丁公!』」。劉邦斬丁公事,前人有諸多探討,凌稚隆引董份曰:
敘丁公事,以見季布忠于項王,且明高祖賞不記仇,罰不私德,布以榮,丁以殺,又為忠不忠之戒。
又引張之象曰:
季布之忠,雖有怨而必用;丁公之不忠,雖有德而必斬,書附於此,見高帝善用賞罰也。
據此,則董、張之說,都偏向於高祖之殺丁公,是因其不忠,但若回過頭看,忠不忠於主,其實並不是劉邦唯一考量,如陳平、韓信、黥布等人,以前都曾跟隨過項羽,後再轉投於劉邦,劉邦並沒有因為他們之前對項羽的不忠,而給予懲處,反而採取接納並給予重用。至於高祖善賞罰,是否在於臣下忠與不忠?對此問題,姚苧田另有不同的看法:
高祖名為大度,而恩仇之際,實不能忘。如季布、雍齒初實欲誅之,以屈於公義而止。又如戛羹小怨,而終不忘情於丘嫂,他可知矣。丁公短兵急接之時,窘迫可知,雖以謾詞幸免,而怒之者實深,故因其來謁而斬之,其本心未必果責其不忠於項王也。不然,何以不并誅項伯乎?
是則姚氏從高祖的心理層面來看待此事。高祖之所以會斬殺丁公,說穿了就是「有仇必報」,其內心的想法是「恩仇之際,實不能忘」,正如一般人對於傷害過自己的人,總有怨恨之心,「而怒之者實深」,說明了劉邦雖胸懷「大度」,但也有平凡人性的一面。在當上皇帝,掌有生殺大權之後,運用領導統御之術,對於所惡之人,最直接的方式,就是殺戮了事,無關乎丁公是否忠於君主。姚氏之說實不無道理。然太史公描寫高祖斬殺丁之事,恐另有其它涵意:吾人仔細比對《史記‧伍子胥列傳》來看,則劉邦之斬殺丁公,與句踐滅吳後,同時殺了吳之內奸伯嚭,且責其「不忠於其君」、「與己比周」事同。凡此等等,皆可見太史公的一種態度,即痛疾賣主賣友之輩,對於叛主求榮人物的一種憎恨與憤慨,而不是為了表現劉邦、句踐的「善用賞罰」。
第三節 漢高祖的人格特質
人格的定義,各家說法不一,《雲五社會科學大辭典》將人格界定為:
人格是個體與環境交互作用的過程中,所形成的一種獨特的身心組織,而此一變動緩慢的組織,使個體於適應環境時,在需要、動機、興趣、態度、價值觀念、氣質、性向、外形及生理等方面,各有不同於其它個體之處。
張春興在《心理學》中,綜合各家意見,將人格一詞界定為:
人格是個人在對人、對己、對事物,乃至對整個環境適應時所顯示的獨特個性;此獨特個性,係由個人在其遺傳、環境、成熟、學習等因素交互作用下,表現於身心各方面的特徵所組成,而該等特徵又具有相當的統整性與持久性。
據上所引,則人格有兩個主要概念;即個性與特徵,而個性又為特徵所組成。換言之,一個人的個性只有一個,但組成個性的特徵卻有很多。同時,人格並非單純的實體,而是各種特性的綜合,離不開遺傳與環境、學習與成熟相互間的影響。綜合言之,人格是一個複雜的結構,它包含著許許多多的性格側面。劉邦作為社會的一個存在個體,其人格當然也不例外。他的人格中,既有令人欽佩讚嘆的地方,也有令人鄙夷不屑的一面。本節即從心理學的角度切入,以《史記》文本為材料,來探究劉邦人格特質的各個側面,並分析其複雜的人格特質與其事業成功的脈絡關係。
一、寬宏大度、意豁如也
寬宏大度是劉邦擁有成就大事業的重要人格特質。《史記‧高祖本紀》載:「高祖為人……仁而愛人,喜施,意豁如也。常有大度」。即清楚地說明了高祖灑脫、不沾滯、豁得開的一面。這使他能拋棄瑣細的禮儀、虛偽的排場,與屬下君臣相得,又能用度外之人;使他在機會來臨時,敢於義無反顧的下注,不致逡巡不決,延誤良機。尤有進者,此一豁達大度的性格,使劉邦的政治才華能充分發揮,使他能順應社會的脈動,擬出正確的戰略與吸引人心的政治策略。
劉邦在打江山的過程中以及取得了天下之後,做了許多有「大度」的事,茲略舉數例說明如下:
首先,秦二世三年(公元前207年)楚懷王以沛公為碭郡長,封為武安侯。這時楚把主力擺在北路,以宋義為首救趙(宋義後為項羽所殺);另外想派一支軍隊向西略地,伺機進入關中滅秦。這時秦軍尚強,楚兵新破,諸將多不敢輕捋秦之虎鬚,「獨項羽怨秦破項梁軍,奮,願與沛公西入關。」但懷王諸將皆認為:項羽行事作風過於僄悍兇殘,而劉邦是一個寬厚長者,可派他率軍西進。就這樣,劉邦得到「扶義而西」的機會。他率領的是一支不滿萬人的部隊,這時秦軍主雖被吸引在黃河以北,但入關的道路卻仍是強敵環伺,稍一不慎就會全軍覆沒。劉邦毅然承當擔此一危險的任務,此一冒險卻使他得以擺脫項羽,得到獨立發展的機會,並得以首先進入關中,接受秦王子嬰投降。劉邦的豁開一切、勇於冒險的性格,讓他嚐到甜美的果實。
再次,劉邦的「大度」,因為他不拘於瑣細的禮儀,這使他對游走諸侯間人才,尤其是布衣,具有磁鐵般的吸引力。酈食其引頸等候劉邦的例子頗具代表性:
及陳勝、項梁等起,諸將徇地過高陽者數十人,酈生聞其將皆握齱好苛禮自用,不能聽大度之言,酈生乃深自藏匿。後聞沛公將兵略地陳留郊,沛公麾下騎士適酈生里中子也,沛公時時問邑中賢士豪俊。騎士歸,酈生見謂之曰:「吾聞沛公慢而易人,多大略,此真吾所願從游,………。
酈食其,陳留高陽人,家境貧寒,對奮起抗秦的陳勝、項梁寄予很大希望,但酈食其發現這些人心胸狹窄,不足為交,因此一直隱居未出。當劉邦攻打陳留時,酈食其得知劉邦雖「慢而易人」,但「多大略」,故願跟隨他。由於劉邦具有「大度」的人格特質,才智之士,自然覺得跟隨劉邦能發揮才幹,有前途,所以劉邦的陣營自然是人才濟濟了。
再次,在天下未定時,劉邦選用人才的標準是,只重其才而不考其行。對於歸降者多為寬厚,陳平即是一例。陳平原是項羽手下的都尉,因得不到重用,而投奔劉邦。劉邦卻不忌前嫌,任命陳平為都尉和陪乘官。並且在大將周勃和灌嬰攻擊陳平「盜嫂受金」、「反復亂臣」的情況下,經過詢問,查明情況後,力排眾議,仍然堅持重用他。又如雍齒亦是一例,雍齒嘗數辱劉邦,劉邦未嘗不「欲殺之」,然而因愛其才、貴其功,則忍而不殺且用之,已屬不易。在天下既定之後、群臣不安之時,又聽張良計,先封仇人雍齒,以安群臣之心。這種忍小忿、顧大局的胸懷,不用說項羽,古往今來又能有幾人?
再次,劉邦對其死對頭項羽死後的善後工作,處理得也很大度。楚漢相爭,最終的結局雖然是劉邦戰勝了項羽,但劉邦仍視項羽為英雄,不但沒有侮辱他,反而以魯公禮安葬於谷城,並親自為他發喪,後灑淚而去,表現出一種「英雄惜英雄」的「大度」胸懷。更屬少見的是,對待項羽的家族同姓,不但免於誅殺,甚致還給予封侯或賜姓劉。對於曾經是爭得你死我活的仇家,最後能做到以禮安葬,善待族人,劉邦的「大度」,在心理學上的解釋,可以說「超我」(superego)的一種人格表現,也可說是功成名就後的一種灑脫與寬宏。此種灑脫與寬宏,對其維持漢朝天下的穩固有其正面的效果。
清人李晚芳《讀史管見》對高帝的寬宏大度,則給予高度的肯定。《讀史管見》載:
〈高紀〉字字是寫帝王氣象,豁達大度,涵蓋一切,前虛寫,後實寫。前如慢易諸吏,豐西縱徒,斬蛇,沛中多附;後如南宮置酒,未央上壽,沛中留飲,處處畫出豁達大度,病甚卻醫,至死亦不失本色,語語入神。
李氏從「帝王氣象」與「豁達大度」來看待高祖的優點,但似不夠全面與深入,正如前所述,人格並非單純的實體,而是各種特性的綜合。劉邦雖有「意豁如、大度」的胸懷,但亦有其圓滑虛偽、無情無信的一面;吾人在讀〈高帝本紀〉時,對於劉邦的優點與缺點,都應有所分析,始不失史公背後之旨義。
二、圓滑虛偽、無情寡信
劉邦的人格特質中,可發現其圓滑虛偽的一面,這主要表現在他善於收買人心上。當然我們也可以將它視為策略上的一種必要虛偽。孟子曾說過:「桀、紂之失天下也,失其民也。失其民者,失其心也。得天下有道,得其民,斯得天下矣。得其民有道,得其心,斯得民矣。」簡單地說,即所謂「得民者昌,失民者亡」,劉邦可說是深諳此道。從他在關中的言行以及對義帝的態度上,即可明其動機與目的。
劉邦之所以急著入關,很明顯的就是為了要做關中王。進了咸陽後,本欲「止宮休舍」。怎奈張良、樊噲極力勸阻,這才作罷。於是便將秦宮中的珍貴寶物,所有的府庫全部封存,回軍霸上。但他卻對百姓說,自己之所以入關,並非為侵佔,而是為解救百姓於水火;之所以回軍霸上,是為了等候諸侯們到來,訂立條約。卻不說自己一時的力量,還很薄弱,不足以稱王關中。百姓們獻牛羊酒食,他再三謙讓,說怕大家破費,以致百姓惟恐劉邦不做關中王。實際上,劉邦後來東定三秦後,命蕭何留守關中。「漢王數失軍遁去,何常興關中卒,軏補缺。」在此可見劉邦是多麼地圓滑虛偽,真可謂善於「順水推船」、「幡然改悟」者,不然,其開始欲「止宮休舍」,則又何說!再說劉邦對義帝的態度。《史記‧高祖本紀》載:
三月,漢王從臨晉渡,……至雒陽。新城三老董公遮說漢王以義帝死故。漢王聞之,袒而大哭。遂為義帝發喪,臨三日。發使者告諸侯曰:「天下共立義帝,北面事之。今項羽放殺義帝於江南,大逆無道。寡人親為發喪,諸侯皆縞素。悉發關內兵,收三河士,南浮江漢以下,願從諸侯王擊楚之殺義帝者。」
項梁當初之所以立義帝(即楚懷王孫心),就是想找一個政治靠山,換取天下人的認同。漢王二年(西元前205年)三月,項羽殺義帝,正好給劉邦替天行道討賊誅項的絕妙藉口。於是他再次展現其圓滑虛偽的人格特質:先是「袒而大哭」,似不勝悲,這是感情上的投資;繼之發喪公祭,似無比忠心,這是道義上的鋪墊;然後公告諸侯,發兵討逆,從現實面來看,項羽殺義帝,對劉邦是百利而無一害。因為當初義帝與諸將的承諾是,先入關中者王之。所謂「王之」,也僅是王關中而已,而關外卻還有他義帝在,那樣的話,即使劉邦先入定關中,關外的義帝還是名義上的最高統治者。項羽殺了義帝,剛好給劉邦幫了個大忙,方便了他做天下的共主。劉邦高高地舉著「擊楚之殺義帝者」的旗子,以義帝的忠誠子民身份出現,既順應了民心,又有了進擊項羽的正義藉口,正所謂「師出有名」,真是「一箭雙雕」。
劉邦的人格特質中,亦有無情無信的一面。如「鴻溝之約」後,項羽釋放劉邦父母,守約退兵東去,劉邦卻背信棄義,毀約偷襲項羽;廣武陣前,劉邦寧願分吃烹父之羹而不放過項羽;逃命途中,劉邦多次推墮親生子女於車下,以求自己逃生;為得韓信之用而解衣推食,無比誠懇,功成之後竟恩將仇報,殺之而後快。彭越協助劉邦反秦、反項,以軍功被封為梁王。後為劉邦、呂后所猜忌而強加罪名,予以殺害。彭越被誅後,劉邦竟將其屍體「醢之,盛其醢偏賜諸侯」,其殘忍、無情的做法,不僅未到收到防患於未然的效果,而且使得功臣人人自危,膽顫心驚,導致了新的動亂。
三、能屈能伸、能忍能讓
所謂「好漢不吃眼前虧」、「大丈夫能屈能伸」,我們可以把這句話看作英雄路短的一種自我解嘲,也可以把它理解為一種暫短的臥薪嘗膽式的策略。項羽以一句「無顏見江東父老」,而不願東渡烏江,固然有氣壯山河的豪邁氣概,但也就此了結了可能延續的功業。劉邦則不然,在項羽宰制天下時,膽敢與項羽爭天下的,就只有劉邦一人(其他如齊、趙等國雖與項羽交惡,但只想獨立稱王)。而劉邦的意志力就在他能屈能伸的性格上,得到更好的發揮。因為能屈能伸就是拿得起放得下,劉邦敢鬥強他無數倍,諸侯將見之「無不膝行而前,莫敢仰視」的項羽,屢次大敗都咬緊牙根苦撐,堅持到最後勝利,是意志力的充分展現,這是拿得起。同時劉邦並不暴虎馮河,在形勢不利時,能忍一時之辱,如失掉關中後,能退到漢中等候機會;在滎陽、成皋前線屢次被圍,能深壁不出,避免在不利的情況下決戰,這是放得下。正是拿得起放得下的性格在背後支持者,使他能屈能伸,幾次山窮水盡,卻又柳暗花明。
劉邦能屈能伸、能忍能讓的性格,從鴻門宴的坐次安排中,可以得到進一步的印證。《史記‧項羽本紀》載:
項羽即日因留沛公與飲。項王、項伯東嚮坐,亞父南嚮坐。亞父者,范增也。沛公北嚮坐,張良西嚮侍。
瀧川龜太郎在《史記會注考證》「亞父者,范增也」下云:
黃淳耀曰:古人尚右,故宗廟之制皆南向,而廟主則東向,主賓之禮亦然。《儀禮‧鄉飲酒禮篇》:賓復位,當西序東面,是也。〈韓信傳〉,廣武君東面坐,西嚮對西師之。項羽得王陵母,置軍中,陵使至,則東向坐陵母,欲以招陵。周勃不好文學,每招諸生說事,東向坐責之。皆以東為尊。然則鴻門宴坐次,首項王、項伯,次亞父,次沛公也。中井積德曰:堂上之位對堂下者,南嚮為貴;不對堂下者,唯東嚮為尊,不復以南面為尊。
據此,則黃氏與中井積德皆主張東嚮為尊。余英時〈說鴻門宴的坐次〉一文中引《史記‧孝文本紀》記文帝(代王)謙辭天子位之事云:
代王西鄉讓者三,南鄉讓者再。
《集解》引如淳曰:
讓群臣也。或曰:賓主位、東西面;君臣位、南北面。故西向坐,三讓不受;群臣猶稱宜,乃更廻坐示變,即君位之漸也。
這是說文帝最初堅持以主人西嚮之禮見群臣,後來改南嚮,雖然口頭謙辭,已是表示接受帝位了,余氏從所舉例子,則知東嚮、南嚮為尊的禮節。其中如淳所引「賓主位、東西面;君臣位、南北面」之語可以用來說明「鴻門宴」的坐次。余氏在文中並強調沛公的「北嚮坐」更值得注意。劉邦居北向席而不居西向席,乃因北向坐是最卑的臣位,顯然是正式表示臣服於項羽之意。對此,大陸學者汪少華則認為不符合語言實際,汪氏認為北向坐固然表示臣服,但臣服並不是坐次本身所確定的,更重要的是堂上與室中坐次尊卑是不一樣的。並引清人凌廷堪《禮經釋例》早已指出了這種不同:「堂上以南鄉為尊……室中以東鄉為尊。」「堂上之位對堂下者,南向為貴;不對堂下者,唯東向為尊,不復以南面為尊。」尊位既已確定,與之相對的卑位當然是不言而喻的:室中以西向為卑,堂上以北向為卑。鴻門宴是在軍帳中舉行的,然而坐次尊卑一如室中,因而坐次尊卑就是太史公所特地交代的──依次是東向、南向、北向、西向,西向最卑為是。以此觀之,則汪說似較為有理,余氏認為沛公的「北嚮坐」是最卑的說法,恐忽略堂上與室中坐次尊卑是不一樣的,再者,依史公所述,張良「西嚮侍」應才是最卑位次。
經過以上分析,鴻門宴劉邦接受「北嚮坐」的安排,雖不是最卑位,但能顯示出其能屈能伸的性格。蓋是時(公元前206年)天下未定,而劉、項也都不曾稱王,鴻門之會正所以決定領導誰屬。劉邦不得已冒險來會,便是表示願意接受項羽的領導,以示無他;而項羽則是借此機會收服劉邦。政治上尊卑的考慮,使鴻門宴不復是一個普通賓主飲宴的場合,也由於沛公的能屈能伸,懂得退讓妥協,加上項羽的自大,終能全身而退,從此龍游大海,項羽再也沒有剪除他的機會了。四年之後,(公元前202年)劉邦終取得了項羽的天下。
四、善聽人言,從諫如流
劉邦不僅能屈能伸,也善聽人言。對於別人的建議,往往能夠很有雅量的從諫如流。對於臣下的建言,往往能夠虛心接納。在楚漢相爭的過程,不但化解許多危機,增強了本身實力,即使稱帝建國後,劉邦也善聽取臣下之言,對於國家政權的穩定,與社會秩序的維持,發揮了很大的作用。檢視《史記》文本,可發現多處記載劉邦善聽人言,從諫如流的事件,茲以下列數例說明:
(一)張良的建言
張良為漢高祖畫策大臣,其一謀一畫,為高祖所提之建言,無不繫漢之得失安危,茲略舉數略說明之。
1、利誘秦將,旋破嶢關,漢以是先入關。反秦戰爭時期,懷王諸老將都認為劉邦素寬大長者,所以決定派其入關。劉邦西進途中,久攻宛城不下,本欲繞軍西進,張良諫曰:「沛公雖欲急入關,秦兵尚眾,距險。今不下宛,宛從後擊,彊秦在前,此危道也。」沛公聽從,乘夜引兵換旗,改道回軍,將宛城圍了三層。後接受南陽太守齮的舍人陳恢諫言,與宛城約降,封其郡守,一則免去攻城之傷,二則解後患之憂,三則增加兵力,高武侯戚鰓、襄侯王陵,亦皆降於沛公。從此劉邦西進,所過之處無不望風而下。
2、勸還霸上,固邀項伯,漢以是脫鴻門。漢元年正月(公元前206年),沛公為漢王。王巴蜀。劉邦對張良的意見一直是十分重視的。當劉邦從漢中回兵奪取三秦之地後,對於該如何從整體戰略上,展開與項羽爭奪天下的戰略布署,劉邦時常感到一籌莫展,不知所措。十月,沛公至霸上,秦王子嬰降於軹道旁。沛公至咸陽 ,欲留居秦宮,被樊噲、張良勸止。十二月,項羽、沛公會於鴻門,之前,有鯫生曾對劉邦說「距關,毋內諸侯,秦地可盡王也。」所幸為張良勸劉邦「請往謂項伯,言沛公不敢背項王也。」其後才有鴻門宴的產生。是時,賴張良、樊噲等機智周旋,沛公得以脫險。當時沛公尚未為漢王,蓋臣下尊之稱項羽亦未自王,故沛公呼為將軍,而范增、項莊已稱為君王,樊噲、張良亦稱為大王,史亦屢書項王皆據當時相尊之詞。之後,在彭城被項羽打敗逃到下邑時,劉邦「下馬踞鞍而問曰:『吾欲捐關以東等棄之,誰可以共功者?』」在這關係前途命運的大事上,劉邦表現出非常柔軟的身段,求下問策。此時,張良進策反九江王英布、彭越和齊王田榮;讓韓信獨當一面,同時從三面對項羽發動爭奪戰的戰略布置,從一開始就使項羽在戰略上處於被動,為劉邦的最後勝利奠定了基礎。
3、漢元年十月(公元前206年),劉邦攻入咸陽,面對秦所遺留下的大批寶物與眾多宮女,不免心動,原欲留置秦宮休憩。〈留侯世家〉載:「沛公入秦宮,宮室帷帳狗馬重寶婦女以千數,意欲留居之。」但經樊噲、張良勸諫後,毅然還軍霸上。並招來各縣的父老豪傑,與之約法三章,深獲民心。此一改變,同時使劉邦免淪為無道的亡秦之續,且免去稍後項羽入關後,成為被殺的顯著目標。
4、將立六國,則借箸銷印。漢三年(公元前204年)劉邦被項羽圍困在滎陽,不得脫身。這時與酈食其商議如何處理危機,酈食其提出建議:「陛下誠能復立六國後世,畢已受印,此其君臣百姓必皆戴陛下之德,莫不鄉風慕義,願為臣矣。德義已行,陛下南鄉稱霸,楚必斂衽而朝。」想由藉增加友邦,削弱楚的力量,也就是要劉邦與項羽共分天下。原先劉邦是支持的,曰:「善。趣刻取,先生因行佩之矣。」但當酈食其即將動身時,張良從外面回來。劉邦急喚張良,「具以酈生之語告」,詢問張良如何是好。於是張良借箸為劉邦分析「其不可八矣。」所幸劉邦能夠善聽人言,接受張良的勸阻,及時停止了這件「陛下事去矣」的餿主意。
(二)蕭何的建言
蕭何為漢元功第一,惟其勳業多見項羽、高祖二紀及淮陰侯傳中,茲略舉數例,說明其對劉邦之建言:
1、漢元年(公元前206年),劉邦統帥十萬大軍攻占關中,秦王子嬰在枳道旁束手投降,秦皇朝宣告滅亡。蕭何帶著手下的官吏進入秦朝的丞相府,將那裡保存的法律文書和各種檔案材料全部加以清點接受。這一舉動充分表示了蕭何較之其它將領的遠見卓識。但事前若沒經過劉邦的同意,量蕭何也不敢有如此大膽地舉動。應是蕭何的建言,劉邦同意,蕭何才得以行事,以後,「漢王所以具知天下阸塞,戶口多少,彊弱之處,民所疾苦者,以何具得秦圖書也。」
2、漢元年(公元前206年),項羽入關後,自立為西楚霸王,將先入秦的劉邦封至巴蜀、漢中,立為漢王,而三分關中地,王秦降將,以距漢王;劉邦大怒,欲謀攻項羽。蕭何勸曰:「臣願大王王漢中,養其民以致賢人,收用巴蜀,還定三秦,天下可圖也。」劉邦曰:「善」,並以蕭何為丞相。
3、漢元年(公元前206年)韓信離項附漢後,劉邦未發現其「奇」,而僅以「治粟都尉」一職任命。韓信心想蕭何已向劉邦作了多次推薦,但「上不我用,即亡」。後經蕭何追回,向劉邦進言,「王必欲拜之,擇良日,齋戒,設壇場,具禮,乃可耳。」劉邦接受蕭何建言,以信為大將軍。高祖任韓信為大將,實為楚、漢興亡一大關鍵。以關中形勝,開一面以臨東諸侯,而漢之拒楚專在滎陽、成皋,而自臨晉以東至河內,齊、趙、梁、韓連兵爭勝,魏王又數反,高祖一任之韓信,以臨制東諸侯,而得其全力與項羽相持,所以屢敗而無齊、魏之患,關中晏然,專任專輸者,韓信之力也。
(三)陳平的建言
陳丞相平為漢初帷幄籌臣,足智多陰謀。楚漢之際,陳平嘗六出奇計,佐高祖平定天下。茲舉二例說明:
1、漢四年(公元前203年)八月,楚、漢講和,以鴻溝為界,中分天下,項王歸還太公、呂雉,撤兵東去。張良、陳平勸誡劉邦:「漢有天下太半,而諸侯皆附之。楚兵罷,食盡,此天亡楚之時也,不如因其機而遂取之。今釋弗擊,此所謂『養虎個遺患』也。」劉邦言聽計從,後有韓信、彭越合力擊楚,終於垓下大破楚軍,項羽兵敗自刎。需要補充的是,史公著其事於〈項羽本紀〉,而〈高祖本紀〉載鴻溝分界事,竟若出自項羽之意者,蓋為高祖諱耳。
2、漢七年(公元前200年),韓王信勾結匈奴謀反,劉邦派人出使匈奴打探虛實,使者歸來多言匈奴可擊,僅劉敬判斷此乃匈奴故意示弱見短,伏奇兵以爭利,劉邦認為他妄言動搖士氣,械繫廣武,然匈奴果出奇兵圍劉邦於白登,後靠陳平出奇計,「使單于閼氏,圍以得開。」至於陳平到底是出何奇計?桓譚(集解引《新論》)、應劭〔《漢書》〈高帝紀〉注〕,意測以美女動之,然為梁玉繩所駁斥,梁氏舉〈韓王信〉、〈夏侯嬰〉、〈匈奴〉等傳為證,則漢之所以動閼氏解圍者,止于重賂而已,烏有所謂奇祕之計哉!以史論史來看,應以梁說為是。
(四)韓信的建言
韓信雄武多智,為漢初開國功臣三傑之一。和以卒從項梁,項梁死,屬項羽,為郎中。至咸陽,亡從入漢,為連敖、治粟都尉。漢元年(公元前206年)劉邦任用韓信為大將軍,拜將受典後,劉邦請教韓信計策。韓信分析楚、漢兩軍形勢,及漢軍遷徙南鄭,急欲還鄉的心情,向劉邦建議反項羽之道而行,「任天下武勇之士,,以天下城邑封功臣」!「決策東鄉,爭權天下」,則「三秦可傳檄而定也」。韓信利用將士「歌思東歸」的情緒,不失時機地衝出函谷關的戰略思想是正確的,劉邦接受韓信建議,適時組織實施了關中戰役。利用漢軍高昂的情緒,乘三秦王在關中的統治尚未穩定之機,運用突襲的戰法,消滅敵人軍力與奪取地盤相結合,連續作戰,從而以最短的時間,最小的代價,取得了最輝煌的成果。
劉邦善聽人言,從諫如流的事例,還可從韓信與武涉的對話中感受到。漢四年(公元前203年)盱眙人武涉勸韓信三分天下,韓信馬上拒絕,並說:「臣事項王,官不過郎中,位不過執戟,言不聽,畫不用,故倍楚而歸漢。漢王授我上將軍印,予我數萬眾,解衣衣我,推食食我,言聽計用,故吾得以至於此。」韓信跟隨過項羽與劉邦,從韓信口中,則知其在項羽陣營時,「言不聽,畫不用」,反觀在劉邦處,則「解衣衣我,推食食我,言聽計用」,項、劉相較,韓信選擇跟隨劉邦乃必然之事。
(五)劉敬的建言
劉敬在《史記》中,與叔孫通兩人合傳。兩人皆有高世之智,知時變,能為國家建大計奠始基,其作風與酈(生)陸(賈)之沿習戰國者異,故別為合為傳。劉敬所建言,茲舉二例說明:
1、漢七年(公元前200年)白登之圍後,冒頓單于屢次違背漢朝與匈奴所訂立盟約,對邊界進行侵擾劫掠活動,後劉邦採用劉敬和親建議,使漢與匈奴關係得到穩定,為以後出擊匈奴爭取了備戰的時間。《史記‧劉敬叔孫通列傳》載:
陛下誠能以適長公主妻之,厚奉遺之,彼知漢適女送厚,蠻夷必慕以為閼氏,生子必為太子。代單于。何者?貪漢重幣。陛下以歲時漢所餘彼所鮮數問遺,因使辯士風諭以禮節。冒頓在,固為子婿;死,則外孫為單于。豈嘗聞外孫敢與大父抗禮者哉?兵可無戰以漸臣也。
劉邦北伐匈奴被圍困脫險後,苦思對付之策。劉敬認為必須改弦易轍,放棄武力征討,改走溫和懷柔路線,行和親納幣之策,把嫡長女主嫁給冒頓單于,使冒頓成為漢家的女婿而世世稱臣。此計策因呂后不忍心把公主嫁至匈奴,只得改派別家女子冒充長公主,由劉敬前往締結和親婚約,事情雖與原計畫不同,但總算暫時解決了北方邊境的問題。
2、漢七年(公元前200年)漢高祖底定天下後,因群臣均為山東人,大家都力爭建都洛陽,以近故鄉。惟劉敬力排眾議,勸高祖遷都關中並移民前往,張良亦附議。《史記‧劉敬叔孫通列傳》載:
今陛下雖都關中,實少人。北近胡寇,東有六國之族,宗彊,一日有變,陛下亦未得高枕而臥也。臣願陛下徙齊諸田,楚昭、屈、景,燕、趙、韓、魏後,及豪桀名家居關中。無事,可以備胡;諸侯有變,亦足率以東伐。此彊本弱末之術也。
關中地勢險要,進可攻、退可守。劉邦虛心納諫,不但立刻遷都,並且還實行移民政策,把東方六國貴族後裔都遷到關中來。這樣一方面促進關中經濟發展,加強朝廷本身實力,防止匈奴入侵;一方面又可以藉遷徙之名,消弱地方諸侯割據勢力的禍根。
(六)叔孫通的建言
叔孫通希世取寵,與劉敬卒裘見天子之磊落耿介異。叔孫通所定儀法多采秦制,尊君抑臣,因陋就聞,湮沒三代秦制,又且師心自用,其原廟、果獻諸儀並憑臆無稽,後儒多譏焉。然叔孫通於暴秦焚書之餘,獨能以其所學綿蕞自立,遂使儒術賴以粗傳,卒為漢家儒宗,亦至難能可貴矣。茲舉二例,說明其對劉邦之建言:
1、漢五年(公元前202年),劉邦已并天下,劉邦做皇帝以後,自反秦戰爭至楚漢戰爭,一路跟隨他的那些臣子們,「飲酒爭功,醉或妄呼,拔劍擊柱」,完全沒有上下禮儀之分,這種目中無人的囂張氣燄,看在劉邦眼裡,頗不是滋味。叔孫通看準時機,投其所好地進言說:「夫儒者難與進取,可與守成。臣願徵魯諸生,與臣弟子共起朝儀。」這正合劉邦心意,劉邦立即批準了叔孫通的計劃,使他在一年多的時間內與弟子和魯儒生,一起共同制定了朝儀,即皇帝的禮樂制度,使劉邦親身感受到「知為皇帝之貴」,體驗到當上君主的尊貴與滿足。
2、漢十二年(公元前195年)劉邦欲廢太子而立趙王如意,劉敬義正辭嚴地進諫:
今太子仁孝,天下皆聞之,呂后與陛下攻苦啖,其可背哉!陛下必欲廢適而立少,臣願先伏誅,以頸血汙地。
看到劉敬激動的勸諫,劉邦直說只是戲言,但梗直的劉敬不放心地又說:「太子天下事,本一搖天下振動,奈何以天下為戲!」逼得劉邦只好聽取劉敬的意見,此時又見久招不至的「商山四皓」在輔佐太子,遂打消易太子的念頭。
五、生性猜忌與多疑
劉邦雖然善於蒐集人才,對所用之人,卻有兩面性:一方面是善於用人,適才適用,一方面是對所用之人,常起疑心,顯示出劉邦人格特質的多樣性。作為集團最高首領,劉邦時時刻刻擔心大權旁落,擔心下屬沆瀣一氣,故採取多種途徑,提防、監視、制約下屬。茲以劉邦對蕭何、韓信二人的態度為例說明之:
(一)劉邦對蕭何
蕭何為劉氏爭天下而鞠躬盡瘁,作為一名政治家,他並不圖索取,也未曾為自身考慮太多,雖無政治野心,對劉邦也是絕對忠誠,但是,輔佐者和領導者之間的信賴關係,即使再親密,也往往在達成目標後,會產生嫌隙和猜忌,劉邦與蕭何彼此之間的信賴關係,原來相當深厚,但是,劉邦多疑的性格,以致雖然信用蕭何,倚之如左右手,卻也常用各種方式試探蕭何的忠誠。劉邦對蕭何的疑心,表現在以下三次:
1、第一次見疑。漢三年(公元前204年),劉邦與項羽相距京索之間,劉邦「數使使勞苦丞相」。生性多疑的劉邦不會輕易相信任何人,即使是忠肝義膽輔佐他的蕭何也不例外,這是蕭何功高見疑的第一次。劉邦與項羽在前線苦戰,大後方完全在蕭何的掌控之下。表面看來,劉邦是關心,慰勞蕭何之勞苦,然而政治嗅覺靈敏的門生鮑生提醒蕭何。《史記.蕭相國世家》載:謂
鮑生謂丞相曰:「王暴衣露衣露蓋,數使使勞苦君者,有疑君心也。為君計,莫若遺君子孫昆弟能勝兵者悉詣軍所,上必益信君。」於是何從其計,漢王大說。
明智的蕭何用了鮑生的計策,派遣「子孫昆弟能勝兵者悉詣軍所」、「漢王大說」。有蕭何的家人在前線,劉邦果然對蕭何放心,大加讚賞,這一點在日後劉邦加封蕭何酇侯時進一步得以證實。
2、第二次見疑。漢十一年(公元前196年),在劉邦前往邯鄲平息陳豨之亂時,聞聽呂后用蕭何計除掉了韓信,喜悅的同時,另一種擔憂又衝上劉邦的心頭,於是一方面,「使使拜丞相何為相國,益封五千戶、令卒五百人、一都尉為相國衛」,名義上是對蕭何進行保護,實則是怕再生意外,不想其良苦用心卻被「東陵侯」召平識破。召平是故秦國的東陵侯,對政治上的事情自是熟知。他對蕭何說:
禍自此始矣。上暴露於外而君守於中,非被矢石之事而益君封置衛者,以今者淮陰侯新反於中,疑君心矣。夫置衛衛君,非以寵君也。願君讓封勿受,悉以家私財佐軍,則上心說。
蕭何至此才明白,劉邦加封及派兵保衛他,原來是怕他乘機造反。召平建議蕭何「讓封勿受,悉以家私財佐軍」,用自已的錢財贊助國家的軍隊,支持平叛,「高帝乃大喜」。對此,〔宋〕周紫芝在〈漢高帝論〉中說:
(蕭)何之守關中,可以為腹心之寄矣,獨且數加勞問,且賜以衛卒五百,徵鮑生東陵之計殆於不免,則高祖於群臣未有不疑者。
劉邦對臣下的猜疑,不僅周氏有此評議,嗣後有不少的人加以評說。例如〔清〕錢泰吉在〈書蕭相國世家後〉有進一步的精彩評論。錢氏云 :
吾讀〈蕭相國世家〉,竊怪高祖視何如左右手,而鮑生、召平輩時導以避禍之術,何其君臣之際若是可危也。……夫其使使勞苦,及益封置衛,安如非出於誠心,而遣子弟詣軍所,以私財佐軍之適隨其後而大說者,高祖亦未知何之以術自全也。嗚呼,方漢之初,謀臣術士襲戰國亡秦之餘風,其所以處人君臣之際者,恒導以相疑、相忌之端,聽者習而不察,雖受任如蕭何相國亦用其說以自衛。
古代帝王,猜疑臣下,司空見慣。錢氏感嘆「謀臣術士襲戰國亡秦之餘風」,至於漢高祖,作為開國皇帝,則疑心更重。這或許是因劉邦乃平民出身而得政權,故更為嚴密地防範他人,擔心他人以同樣的方式奪取其政權。
3、第三次見疑。漢十二年(公元前195年),黥布反,「上自將擊之,數使使問相國何為」,這是蕭何被第三次懷疑了。劉邦一直是統軍在前方作戰,後方全是蕭何在著手營建,蕭何在關中百姓的心中,早已經樹立起了體民愛民的尊者形象,劉邦雖貴為皇帝,依然懼怕民心所向,更何況以蕭何位居相國之位,反手自己做皇帝是輕而易舉的事,劉邦當然怕這個「後患」再生是非。蕭何當然知道「狡兔死,良狗烹,高鳥盡,良弓藏」的道理,也了解劉邦的心思,遂聽從門客建議,「多買田地,賤貰貸以自汙,上心乃安」。蕭何以多買置田地、放高利貸等方式來糟踐自己的名聲以求自全,想來確實可憐,大概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。對於蕭何這一自污求全的做法,後人多有論議。清錢泰吉〈書蕭相國世家後〉如此評論云:
幸而遣子弟詣軍所,以私財佐軍,獨合乎人臣事君之道,及至買田宅自汙
之計行,而君臣相與之際,蕩然無三代忠信之風矣。然而受賈人財物之疑,則即買田宅自污之事,有啟之也。人必好色,天下始疑其竊其妻;人必貪財,天下始疑其盜貨。
錢氏的看法,不能說完全沒有道理。但若以蕭何的立場來看,蕭何引起劉邦多次的猜疑,都是因為自己工作太出色而招致。所謂「功高者危」,當臣子的功績大於君主時,君主自然會處於高度防範臣子奪權的戒備狀態。自古以來,專制制度下的君主,不僅不能容忍臣下在權力、能力方面接近於君主,而且也不能容忍大臣享有名譽,特別是不許大臣得民心、受擁戴。這是專制君主的政治原則,一旦背離了這一原則,即便大臣確實是出於治國安民的善良願望,也會受到君主毫不含糊的制裁。由此觀之,則高祖對蕭何的猜疑也是必然之事。所幸蕭何用自污方式以釋劉邦之疑忌,總算又一次解救了災難。
(二)劉邦對韓信
劉邦看中韓信的軍事才能,拜其為大將,位居諸將之上,但劉邦始終對其懷有戒備心理,暗中防範。在韓信轉戰北中國的過程中,劉邦一再收其精兵,甚至奪其兵權。《史記‧淮陰侯列傳》載:
漢王遣張耳與信俱,引兵東,北擊趙、代。後九月,破代兵,禽夏說閼與。信之下魏破代,漢輒使人收其精兵,詣滎陽以距楚。」
韓信平定趙、燕後,劉邦命張耳鎮守趙地,派韓信以相國虛位。《史記‧淮陰侯列傳》載:
晨自稱漢使,馳入趙壁。張耳、韓信未起,即其臥內上奪其印符,以麾召諸將,易置之。信、耳起,乃知漢王來,大驚。漢王奪兩人軍,即令張耳備守趙地,拜韓信為相國,收趙兵未發者擊齊。
漢五年(公元前202年),項羽剛被消滅,劉邦立即襲奪韓信的兵權。《史記‧淮陰侯列傳》:
項羽已破,高祖襲奪齊王軍。漢五年正月,徙齊王信為楚王,都下邳。
除了奪軍之外,劉邦又把韓信由齊王徙為楚王,這是畏惡韓信「驅市人而戰之」 的能力,把他由人口稠密、富甲一方的齊地,徙到人煙稀少的楚地。隨著韓信戰功的卓著、才能的顯赫,劉邦對韓信的忠誠產生懷疑,猜忌之心也愈來愈深。對此,〔宋〕王質在〈漢高帝論〉中有如下評析:
嘗謂韓信非負漢者也……使韓信至於負漢,則高帝疑之之過也。高帝疑信之端,蓋兆於益兵之時,韓信願益兵三萬,請以北舉燕趙、東擊齊,南絕楚之糧道,西與高帝會於滎陽。此固高帝之所惕然而驚也,雖不拒其益兵之請,而遣張耳以佐之。佐之者,所以間也。其後為之罵使於滎陽,奪兵於廣武,當是之時,幸韓信未覺而已,使韓信覺則高帝何以處之。韓信之覺,覺於雲夢之時也。高帝平日惴惴戰戰未嘗忘韓信也。然獨未露其所以疑之之形,至是而有不可掩者也。……每讀史至此,未嘗不為高帝寒心也。嗚呼,高帝掃強秦斃項羽蓋無遺策,而其馭韓信也,數陷天下之危機而高帝不悟也。夫高帝之為人,外示大度,而中實多忌。
王氏對劉邦的猜疑剖析得極為明白,「高帝平日惴惴戰戰」,點出了能力超強的韓信帶給劉邦巨大的威脅,讓高帝「未嘗忘韓信也」。只是韓信不覺,如果韓信早就覺察,劉邦無異玩火。王氏讀史,為劉邦的薄情而寒心,「外示大度,而中實多忌」,說明了劉邦人格陰暗的一面。
第四節 劉邦建國的時勢分析
自古以來,時勢對於成敗有極大的關鍵,尤其是朝代的轉變,由於君臣觀念的約束,如果沒有良好的時勢,必沒有成功的可能。齊人有言曰:「雖有智慧,不如乘勢,雖有鎡基,不如待時,今時則易然也。」說明了縱有才能,倘無時勢,仍無法開基立業。《呂氏春秋》則曰:「若桀紂不遇湯武,未必亡也。桀紂不亡,雖不肖,辱未至於此。若使湯武不遇桀紂,末必王也。」此條也清楚地說明,固然人物很重要,但時勢尤不可忽視,湯武不生於桀射之時 ,不逢衰亂之時,未必可王。
在《史記.秦楚之際月表》序中,太史公對劉邦以一介平民,能在短短數年之間,建立西漢帝國,以懷疑的口吻云:「五年之間,號令三嬗,自生民以來,未始有受命若斯之亟也。」太史公致力探究劉邦為何以五年之間,以平民之姿,建立漢朝。此現象讓太史公相當困惑,因為無法從過去的歷史發展中,找到合理的說明。太史公既無法找到合理的說明,只能帶著無奈的口吻云:「以此乃傳之所謂大聖乎!豈非天哉?豈非天哉?非大聖孰能當受命而帝者乎?」表面上看起來,史公此處的「天」是講天意,實際上,這裡的「天」與「受命」,是指承受了社會有利的客觀條件,順從了歷史的要求,正是時勢發展的必然,即劉邦乃因應時勢而起。劉邦生長於戰國時代,與秦始皇是同一時期的人物,當時有利於劉邦的時勢又有那些呢?犖犖大者有以下四端:
一、秦二世的顢頇昏庸為平民起義提供了機會
秦始皇於秦二十六年(公元前221年)統一全國後,丞相王綰建在燕、齊、荊等偏遠地區設王國,以立諸子,獲得群臣贊同。唯有廷尉李斯獨排眾議,認為周代分封導致諸侯相爭、骨肉相殘、皇權削弱,主張廢封建、行郡縣,得到秦始皇的支持,於是分天下為三十六郡。
郡縣制和分封制最大的不同是:郡守、縣令和縣長由皇帝直接任免,不得世襲。郡縣制使君主有效地加強了中央集權,有利於政治的安定和經濟的發展。但一旦中央危難,便無法靠諸侯救援;再加上秦始皇頒訂銷毀天下兵器,毀壞名城,拘捕豪強,這些作法,都給予平民趁亂世而興的機會。
二、秦行暴政,不得人心,為漢之建立提供契機
秦始皇即位後,實施中央集權君主專制政體,雖然穩定了國家與政權的統一,但因他專斷自恣、草菅人命,實施諸多暴政,繼位的秦二世,非但不改弦更張,反而「重之以無道,壞宗廟與民,更始作阿房宮,繁刑嚴誅,吏治刻深,賞罰不當,賦斂無道。……蒙罪者眾,刑戮相望於道,而天下苦之。自君卿以下至於眾庶,人懷自危之心,親處窮苦之實,咸不安其位。」以此觀之,則秦始皇與秦二世的所作所為,多方面違反了人民的利益,也為漢之建立提供了契機,身處於此動盪時代的劉邦,得以有機會趁勢而起。
三、先前發難者削弱了秦的勢力
如上所言,秦統一後,秦始皇與秦二世的所作所為,多方面違返了人民的利益,把飽嘗戰國之苦的人民,又重新置於更殘酷的剝削統治之下。人民鬱積已久的怒火,終乃揭竿起義。
綜觀朝代更替之際,發難者所面對的挑戰是最大的,故成功者稀。陳勝、吳廣發難於前,項梁、項羽叔姪繼承其業,劉邦追隨其後,正因陳涉、項氏平秦軍部分主力,故後繼之劉邦得以減少威脅。對此,太史公言道:「初作難,發於陳涉;虐戾滅秦,自項氏;撥亂誅暴,平定海內,卒踐帝詐,成於漢家。五年之間,號令三嬗,自生民以來,未始有受命若斯之亟也。」又於〈陳涉世家〉指出,陳涉發難,高祖感念其功,言道:「陳勝雖已死,其所置遣侯王將相竟亡秦,由涉首事也。高祖時為陳涉置守冢三十家碭,至今血食。」至於在〈項羽本紀〉中,項王困於垓下,漢軍及諸侯兵以多重方式包圍,當項羽夜聞漢軍四面皆楚歌時,即已注定失敗的命運。當對手項羽烏江自刎後,劉邦則以魯公之禮葬於穀城,並為之發喪。由劉邦建國後,追念陳涉、項羽的作法,可見劉邦深知陳、項抗暴行動,削弱了秦的勢力,為劉邦興漢奠定了基礎。
四、項羽以暴易暴,提供劉邦得民心的機會
項、劉聯手滅秦後,即成為對手。劉邦和項羽二人性格迥異,項羽過分自信,時時表現他的剛強、氣勢懾人;劉邦卻採用溫婉的低姿態,使別人對他不設防。太史公以「一張一弛,文武之道」的觀點來評論劉、項的作法。秦朝苛政、致使民不聊生,而劉邦行約法三章,悉除秦苛法,使秦人大喜,惟恐劉邦不為秦王。項羽不明此理,雖勇誅暴秦,成為眾望所歸的大英雄而稱霸一時,但是他只知滅秦,不懂安民,他無視民心,以暴易暴,所過無不殘滅。致使「天下多怨,百姓不親附,特劫於威彊耳。名雖為霸,實失天下心。」因而也就由霸有天下轉而為失卻天下。對此,太史公論道:
然羽非有尺寸,乘勢起隴畝之中,三年,遂將五諸侯滅秦,分裂天下,而封王侯,政由羽出,號為「霸王」,位雖不終,近古以來未嘗有也。及羽背關懷楚,放逐義帝而自立,怨王侯叛己,難矣。自矜功伐,奮其私智而不師古,謂霸王之業,欲以力征經營天下,五年卒亡其國,身死東城,尚不覺寐而不自責,過矣,乃引「天亡我,非用兵之罪也」,豈不謬哉!
觀是,則項羽的滅亡是因其「背關懷楚」、「自矜功伐」、「奮其私智而不師古」、「欲以力征經營天下」等等,都是偏離民心的作為。〔清〕王鳴盛對於項羽之失則提出了精闢的看法:
項氏謬凡四:方項梁起江東渡江而西,並諸軍,連戰勝。及陳涉死,召諸別將會薛計事,此時天下之望已系於項梁,若不立楚懷王孫心,即其後破死於章邯之手,而項羽收其餘燼大可以制天下。范增首唱議立懷王,其後步步為掣肘,使沛公入關,羽得負約名;殺之江中,得弒主名。增計最拙,大誤項氏,謬二。(酈生勸立六國後,張良借前箸籌其不可,在劉邦如此,在項羽獨不然)。章邯破滅項梁,羽之仇也,乃許之盟,與之和好,立之為王,此事秦民已不服;又詐坑降卒二十萬,失秦民心,謬二。棄關中不都而東歸,乃三分關中,王章邯及其史司馬欣、都尉董醫以拒漢,豈知三人詐秦民降諸侯,破坑民怨之刺骨,安肯為守?坐使漢還定三秦如反掌,謬三。漢之敗彭城,諸侯皆與楚背漢,范增勸急圍漢王蓉陽,范增諸所為項王計畫惟此最得,乃又聽漢反間逐增,使軍心懈夋散,失漢王,謬四。
反觀劉邦,在思想上始終重視民心,在行動上處處爭取民心,在得天下之前已然盡得天下民心,又怎能不水到渠成地得天下呢!
第五節 英雄帝王之歌—漢高祖劉邦〈大風歌〉
前四節已對劉邦何以成為中國歷史上第一個布衣帝王,做一通盤全面的探討與分析,而關於劉邦的作品,卻必須從其自身的角度來看待。本節即針對劉邦最重要的作品〈大風歌〉,作一全面的分析與評論,以達到「知人論世」之目的。
劉邦所留下的作品,在《漢書.藝文志》中留有高祖歌詩二篇,即〈大風歌〉及〈鴻鵠歌〉兩首。〈大風歌〉見於〈高祖本紀〉,亦曰〈三侯之章〉,〈鴻鵠歌〉見於〈留侯世家〉。劉邦生長於楚國沛縣邑中陽里,因長期生活在楚文化的氛圍之中,充滿浪漫情調的楚文化,不但培養了劉邦豪邁的氣質,而且還使他以恢弘的氣度,關注楚歌、楚舞的優美形態,進而將楚文化的浪漫情調與英雄氣質交織在一起,晚年時所創作的〈大風歌〉,展示了劉邦的英雄氣概,整首〈大風歌〉,歌詩云:「大風起兮雲飛揚,威加海內兮歸故鄉,安得猛士兮守四方!」短短二十三個字,所代表的意義,正如劉邦從泗水亭長到繪就帝業的雄圖。漢高祖劉邦在風雲際會時取得天下,晚年返鄉,舊地重遊,回顧半生的戎馬生涯,在躊躇滿志之中,蘊涵著勝利者的深深憂思,進入生命晚期的劉邦,唱出此氣勢磅礡的帝王之詩時,恐怕寂寥還比氣概多了一點,同時也表現出身經百戰、功成業就,求賢若渴的多層意義。
一、劉邦〈大風歌〉的創作背景
劉邦生於楚國的沛縣邑中陽里,雖有著「好罵」與「無禮」的習性,但從他的文化水平及稱帝後開始重視文人、重視學識來看,其實是和楚國文化有相當密切的關係。據李長之在其《司馬遷之人格與風格》中,認為漢文化並不接自周、秦,而是接自楚。西漢的開國名臣蕭何、曹參、樊噲、王陵、周勃等都來自沛地,後來脫離項羽投奔劉邦的韓信、陳平等也都是楚人。由於長期生活在楚文化的氛圍之中,充滿浪漫情調的楚文化,不但培養了劉邦豪邁的氣質,而且還使他以恢弘的氣度關注楚歌、楚舞的優美形態,進而將楚文化的浪漫情調與英雄氣質交織在一起,張揚著楚歌、楚舞雄奇闊大的境界。故能在其所處風起雲湧的楚漢之際,寫出氣勢磅礡的帝王之歌----〈大風歌〉,表達衣錦還鄉及其內心所反應的現實情感,是具有特殊的歷史意義與文學內涵的。
古人所謂「文如其人」,歷史上,劉邦並非以寫詩著稱的文士,而是馬背上爭天下的武夫。〈大風歌〉是在特定環境裡,劉邦主觀內心與客觀現實猛烈撞擊下真情不能自己的宣泄,而且是劉邦非凡人生歷程行將結束的時候,以短歌濃縮了他對自身經歷和功業的回顧,對眼前處境的強烈體驗以及瞻念前景所生的殷憂與困惑。由作者的人生體驗和與之俱來的深淺層次的情感意緒高度濃縮其中。〈大風歌〉於是成為劉邦因其經歷、特別是晚期遭際而生的情感密碼符號。
漢高祖劉邦立國之初所面臨的一個重大歷史課題,即是如何在四海一統的條件下建立一個長治久安的政治局面。但在當時,外有匈奴騷擾,內有功臣叛亂,社會仍舊動蕩不安。劉邦對此深有感觸,在平息了英布叛亂之後,天下總算安定了,這時他功成業就,召集故鄉的父老子弟,一起縱酒歡樂。酒酣耳熱之際,劉邦親自擊筑而歌。《史記.高祖本紀》云:
十二年,十月,高祖已擊布軍會甀,布走,令別將追之。高祖還歸,過沛,留。置酒沛宮,悉召故人父老子弟縱酒,發沛中兒得百二十人,教之歌。酒酣,高祖擊筑,自為歌詩曰:「大風起兮雲飛揚,威加海內兮歸故鄉,安得猛士兮守四方!」令兒皆和習之。高祖乃起舞,慷慨傷懷,泣數行下。謂沛父兄曰:「游子悲故鄉,吾雖都關中,萬歲後吾魂魄猶樂思沛,且朕自沛公以誅暴逆,遂有天下,其以沛為朕沐邑,復其民,世世無有所與。」沛父兄諸母故人日樂飲極驩,道舊,故為笑樂。
從泗水亭長、滅秦、楚漢相爭到統一天下。高祖原不過為項羽所分封十八諸侯王國之一,其勢力與項羽甚懸殊,然卒能於短暫期間轉弱為強,提三尺劍而取天下。〈大風歌〉為其即興之作,上言掃除群雄,末言守成之難。郭嵩燾云:「高祖留沛飲,極入世悲歡之感,史公窮形極態攝而取之,滿紙歡笑,悲感之聲,水涌雲騰,絪蘊四溢,豈亦高祖臨終哀氣之先徵與!」沈德潛《古詩源箋註》評此詩則云:「時帝春秋高,韓、彭已誅,而孝惠仁弱,人心未定,思猛土,其有悔心乎!」。其時高祖滿懷憂懼,故此詩語雖壯麗奇偉,富帝王氣象,而意實衰颯悲涼,有英雄遲暮之感。
二、〈大風歌〉歷史意義之探討
李善注〈大風歌〉說:「風起雲飛,以喻群凶竟逐而天下亂也,威加四海,言已靜也;夫安不忘危,故思猛士以鎮之。」注文將這件事的歷史意義揭示得十分明白。全詩共三句,二十三個字,共可分為三個歷程,茲分述如次:
(一)風起雲飛的時代
第一句「大風起兮雲飛揚」,豪邁雄渾,不可一世,在時間上是緬懷劉邦一生的經歷。由自然現象起興,「大風起」、「雲飛揚」都是自然現象中的壯觀景象,同時兼指現實社會的風雲際會。以有限之文字,囊括了劉邦那個時代的群雄逐鹿中原,包舉了劉邦開國創業的戎馬一生。劉邦從沛縣的一個小小的亭長,十數年之間,搖身一變而成為漢帝國的開國帝王。
開〈大風歌〉風氣之先的是揭竿而起的群雄,秦失其政,陳勝首發難,各地受秦暴政壓迫的群眾,紛紛起而響應,與劉邦同時,有許多冒險家乘時奮起。其中有貴族,如項梁、項羽、張良;有官僚,如陳嬰、吳芮;也有流氓,如黥布、彭越。他們都是一時的雄俊豪傑,集兵秣馬,以爭天下之權。〈大風歌〉洋溢著的浩然之氣,實際上是反秦起義以來,雄放之風的真實寫照,它是以劉邦個人喟漢的形式,將一個時代的追求釋放出來。
「乘時」實為若干創業帝王得國之動機,但「乘時」必須有「時」方能「乘」之,秦遂以亡,實為楚漢有「乘時」而起的時機,而戰亂最易使舊王朝崩潰,亦即最易造成另一王朝的出現。劉邦把握了這一戰亂歷史的時機,在完全沒有任何依恃的條件下,善於運用群眾無知、盲目的迷信心理,成功的製造了「赤帝子斬白帝子」的神話謠言,將自己神秘化,以控制群眾; 同時,他又假造了「呂后循雲氣尋沛公」的謠言,來招攬群眾,使沛縣子弟誤信沛公是真命天子,而來歸附。
能順應民心,無疑是此風起雲湧之際,劉邦能稱帝建國的另一重要因素。秦王朝與西楚霸王項羽是當時劉邦建立帝業的主要對手,這兩個對手的共同特點是暴虐殘忍以苦天下之民。劉邦看準了他們的致命缺點,以仁政與他們爭奪民心。他很快攻入咸陽,就是順應民心的結果。進入咸陽後,劉邦不殺降王子嬰,聽樊噲、張良之言,不掠取秦宮寶婦女; 還軍霸上,召諸縣父老豪傑,宣布了他的政策:「與父老約,法三章耳;殺人者死,傷人及盜抵罪。餘悉除去秦法。諸吏人皆案堵如故。凡吾所以來,為父老除害,非有所侵暴,無恐。」 向秦民「約法三章」,廢除秦朝的苛法,秦民大喜。反觀項羽初入咸陽,便大肆屠城,後又殂殺義帝,使原來忠於他的諸侯,對他的信心動搖,人心盡失,終至逼他走上潰敗的險路。
劉邦的政治手腕與軍事行動,有如風卷殘雲,征戰四方,堪稱大氣磅礡,顧盼自雄。如此波瀾壯闊的歷程,濃縮在「大風起兮雲飛揚」一句之中,劉邦以帝王身份居高臨下的恢宏氣象,回腸蕩氣的雄放氣勢,訴說著漢取代秦王以後的無比優越感,起兵於草莽之間的劉邦,面對著開創的漢家基業,難免要回味和咀嚼往日經歷的血與火的崢嶸歲月,那充滿戰鬥豪情的生涯與成為帝王的感覺,迭加使劉邦的吟唱格外豪放和渾厚,這種基調既回顧著過去,又突出著現在,從而將秦末以來心馳宇宙的雄放精神肯定下來。
(二)威加海內歸故鄉
第二句「威加海內兮歸故鄉」,劉邦不僅以武力統一全國,更在政治上確立制度,實施了一系列招賢納士,善用人才、遷移豪強、壓抑商賈,輕徭薄賦的措施,使得漢帝國的政權穩固,四海歸心。這時候,回到當年起兵的故鄉,真是躊躇滿志,得意洋洋。試看他是如何展現出「威加海內」的氣勢與措施。
1、招賢納士,知人善用。善於用人,確為劉邦性格中的長處,也是劉邦致勝的一大法寶。用人能盡其長,從善如流。韓信、陳平都曾為項羽營中人,投奔劉邦後,劉邦拜韓信為大將,盡用其軍事天才;,拜陳平為都尉,使為參乘,常得奇計之用。此外,周勃亦和劉邦同鄉,是編蠶曲吹簫的、灌嬰是販繒的,樊噲同樣也和劉邦同鄉,是殺狗的,而酈食其、陸賈、隋何、叔孫通、婁敬等一批人,劉邦對他們也都是信任有加,充分發揮其作用。〈高祖本紀〉記劉邦勝利後在洛陽南宮總結自己的成功經驗時,認為子房、蕭何、韓信此三傑,為自己所重用,所以能夠取天下。
2、遷移豪強、壓抑商賈。漢初戶口大量的減少,原因除了戰爭死亡之外,就是人民逃避力役,逃避飢餓,而四處亡命流徙; 經濟的枯竭,較秦時為甚。《史記.陳丞相世家》云:
高帝南過曲逆,上其城,望見其屋室甚大,曰:「壯哉縣!吾行天下,獨見洛陽如是耳。」顧問御史曰:「曲逆戶口幾何?」對曰:「始秦時三萬餘戶,閒者兵數起,多亡匿,今見五千戶。」
曲逆戶口僅有秦時的六分之一,可見戶口嚴重的減少。在經濟方面,由於人口耗減,農村田疇荒蕪,生產量自是無法與太平盛世相比。《史記.平淮書》有一段話對漢初的經濟狀況描述得具體;其文云:
漢興,接秦之弊,丈夫從軍旅,老弱轉糧饟,作業劇而財匱。自天子不能具鈞駟,而將相或乘牛車,齊民無蓋藏。
觀是,則知漢朝初年普遍的鬧窮,天子窮到沒有純一色的駟馬。所以如何恢復生產、安定社會生活,使舉國上下獲得喘息的機會,是倉猝建立的漢帝國首先面臨的急務。
劉邦接受婁敬建議,於漢九年(西元前198年)11月,「徙齊楚大族昭氏、屈氏、景氏、懷氏、田氏五姓關中,與利田宅」,共約十餘萬口,劉邦徙豪族於關中的動機與秦不同。秦始皇的目的是加強對他們的統治,剝奪其財產,使他們遠離故土,消除其政治影響,以絕其復國之根基。劉邦之徙豪固然是防止六國宗室之後亂關東,但是,採用的是拉攏政策,是為了依靠他們鞏固統治,視之為國家干城,故利其田宅。
經過連年的戰亂,劉邦當皇帝以後,擺在他面前的是一個極待整頓和恢復的殘破局面,劉邦對商人的觀點,認為商人在戰亂中趁機發財,或勾結官吏,魚肉良民,為了復興農村,保護小農民,免受商人的盤剝,所以他抑制商賈。他在位的第八年春天,下了一道命令:「賈人毋得衣錦繡綺縠絺紵罽,操兵,乘騎馬。」此外,他又積極的壓制商人,要對商人重重地課以租稅,並且商人及其子孫不得仕宦為吏。
劉邦在即位後的三個月內,即實行恢復農業生產的「重農」政策,首先安輯流亡,解放奴婢回鄉生產,接著獎勵繁息人口,並減輕田賦為十五稅一。這對國家的復健有很重大的關係。自賣為奴婢的免為庶人,一方面是政府惠及惸獨;
一方面也可以增加國家的稅收,可以說是一舉兩得的事。此外,漢初矯秦之弊,政令寬緩,與民便利,採取清靜無為的治國方針,這是符合時代發展和順民意的。〈高祖本紀‧贊〉中對此加以熱情稱頌。「故漢興承敝易變,使人不倦,得天統矣。」〈蕭相國世家〉云:「何謹守管鑰,因民之疾(奉)〔秦〕法,順流與之更始。」〈曹相國世家〉贊曰:「然百姓離秦之酷後,參與休息無為,故天下俱稱其美矣。」漢初功臣都能無為而治,使漢經濟得到迅速發展,也使飽受戰亂之苦的人民,又獲得了生機。
3、衣錦還故鄉,沛縣減徭賦。沛縣是劉邦的故鄉,當年他被沛人擁立為沛公起兵反秦,因而這裡也是他創建帝業的起點,雙重的意義,使得劉邦對沛縣懷有特殊的感情。所以,當他以帝王之尊回到闊別十四年的家鄉,必然要大大地慶賀,歡樂一番,「悉召故人父老子弟縱酒」,挑選一百二十名「沛中兒」組成歌隊,都表明了這一意圖。當劉邦在唱完〈大風歌〉後,傷心感慨地對沛縣父老們說:「游子悲故鄉,吾雖都關中,萬歲後吾魂魄猶樂思沛。」表達了他對故鄉的生死情,就是死後仍然「魂魄猶樂思沛」。
衣錦還鄉,誇耀鄉里,亦人之常情。項羽思鄉,亦思衣錦還鄉。於是在入咸陽封諸侯之後,捨關中形勝之地,自立為西楚霸王,都彭城。關中滯河阻山,土地肥沃,進可以攻,退可以守,誠屬金城千里的天府之國,而項羽將其燒燬之後,只知「收其貨寶婦女而東」。即使有人建議其都關中、霸天下,但項羽之志只是富貴東歸,以炫耀鄉里。〈項羽本紀〉云:
人或說項王曰;「關中阻山河四塞,地肥饒,可都以霸。」項王見秦宮室皆以燒殘破,又心懷思欲歸東,曰:「富貴不歸故鄉,如衣繡夜行,誰知之者!」
實際上這是戰略上的失誤,項羽的虛榮心使其目光短淺,蘇洵曾評論項羽:「有取天下之才,而無取天下之慮」,「其慮之不長,量之不大」, 道出了項羽性格上的缺失。天下未定遽捨關中,留一空隙予高祖,使之得進攻退守之便,居高臨下之勢。此項羽之大失策,溯厥原由,則思鄉一念耳。反觀高祖,於五年滅項羽,即天下位,嗣征討叛將。至十二年十月,局勢大定,乃於還軍過沛時始召父老子弟飲宴,遂其思鄉之念,雖還鄉而無憂。兩相比擬,得失立見。
然而,劉邦在唱出〈大風歌〉的語調中,有些凄婉、也有些蒼涼,感慨歲月匆促和綿長,感悟去日的溫馨與憂傷,感懷生命的委瑣與放達,但也露出了成功者的自信和矝持。這裡,劉邦真情眷戀故土,卻有意無意地談到了死。孤立地看這番話,似無特殊涵義;但若聯想到劉邦征英布前身患重病,說這番話時又負箭傷,不久因此而臥病不起,而且自知病在不治,故拒絕醫治,就會覺得他所言「萬歲後」云云,不是泛泛而發,至少他已有某種朦朧預感,是發自深層意識悲切意緒的流露。
對於沛縣父老子弟們而言,則是以空前熱烈的盛情對待劉邦,不僅「日樂飲極歡,道舊故為笑樂」,而且「固請留高祖」。當劉邦不願給家鄉父老過多增添經濟負擔、執意離去時,沛縣人竟自發地傾城而出敬獻牛、酒送行。把劉邦感動得又搭起帳篷暢飲三日方才啟程。這大概是沛縣歷史上最為盛大、歡樂的節日。沛縣人如此歡樂,不僅僅因為本地出了「真龍天子」,更因為這位天子對故土和鄉親的深情感動了他們,其中自然包括劉邦悲念故鄉的話語,以及給了沛縣人最大的實惠,免除他們世代的賦稅徭役。
(三)安得猛士兮守四方
創業維艱,守成不易,劉邦希望能有一批猛將來替他鎮守四方國土。「安得」意謂哪裡能找到,一方面表示極不易得,一方面顯示他熱切的期盼。然而,如果更深層的意義來看,這既非表達對賢才、猛士的渴求之心,更非感慨而樂極生悲,這是劉邦立足於當時諸侯屢叛的現實,瞻望前景,油然而生的憂慮、困惑和悲嘆,同時也是被叛亂困擾得身心疲憊的將死老人深感四海不寧、為新生王朝前途憂慮之悲。這種悲苦體驗最終淹沒了成就帝業、榮歸故里的得意和喜悅。
就劉邦即位後的史實而言,四方實在未靖,外憂內患是極需解決的問題。所謂外憂,是指北方強大的匈奴在威脅著剛剛建立的漢政權; 所謂內患,是指異姓諸侯王對劉邦的離心離德,使劉邦不得不用最大的精力來對付他們。
首先在外憂外面,漢王朝一開始就面臨著十分嚴重的邊患。北方的匈奴自西周末年興起,戰國後期、秦統一前後逐漸強大,成為秦王朝最主要的外敵,迫使秦始皇徵發大量民力繕修戰國秦、趙、燕長城,將它們聯成一體,並開通直道以備匈奴入侵。同時派遣大將蒙括率三十萬軍隊北收河南,屯駐四郡,又派長子扶蘇親往監軍,可見秦始皇對匈奴的重視。秦二世時,長子扶蘇、蒙括相繼遭誅、繼而秦末農民戰爭爆發,秦王朝將鎮守北方的邊防軍調回鎮壓國內叛變,攸關秦帝國存亡的鉅鹿之戰,秦軍兩支主力中,除章邯軍外,另一隻王離軍(王翦之孫,王賁之子)即是北方邊防軍,但被項羽消滅了,致使北方守備空虛,匈奴乘機渡河,大驅南下,向內地蠶食。
當此之時,匈奴冒頓單于弒父自立,大樹個人威信,集中權力,東滅東胡,西擊月氏,「南并樓煩、白羊河南王,悉復收秦所使蒙括所奪匈奴地者,與漢關故河南塞,至朝那、膚施,遂侵燕、代。」此後數年間,冒頓單于又相繼征服了北方幾個少數民族部族,勢力愈發膨脹。恰在此時,劉邦北徙韓王信于代,韓王信心懷怨懟,又疑懼不安,於是暗中與匈奴勾結,又給匈奴提供了一個可乘之機。這就給漢王朝造成了極大的威脅。
劉邦深知漢朝初建,國力不振,各方面困難重重,與匈奴和好是上策。於是劉敬建議劉邦採和親政策,劉邦依計而行。高祖九年冬天,劉邦以宗室女假稱長公主,遠嫁冒頓單于,用聯姻代替戰爭,雙方的戰爭暫告一段落。同時劉敬又建議劉邦將齊、楚、燕、趙、韓、魏國諸侯的後代,以及各地有名的豪紳都搬到關中來住,既加強朝廷本身,又削弱地方諸侯。劉邦將六國諸侯後代及那些大家族,一共有十多萬人都遷到了關中。
其次在內患方面,猛將實不易得,像韓信、彭越等猛將,雖然幫助他平定天下,卻另懷異心。當時對漢皇朝統一和集權的最大威脅是來自一大批異姓諸侯王。這些異姓諸侯王大部分是在楚漢戰爭中勝利後分封的。當時,劉邦的入封,一方面是出於戰勝項羽的需要,另一方面,則是受秦末頗有群眾基礎的社會分封思潮的影響。然而,這些諸侯王在經濟上佔據關東廣大的土地,軍事上手握重兵,政治上則專制一方。如此看來,諸王勢力確是帝國安定的隱患,同時也嚴重制約著中央集權。
這些諸侯不久即相繼發動叛亂,大漢帝國來之不易的安定局面,很快便被客觀的反動因素打破,這些叛亂幾乎將劉邦漢江山攪得四分五裂。南宋劉辰翁和清代的沈德潛曾由末句「安得猛士兮守四方」推測,劉邦此時可能對誅戮功臣有「悔心」。其實不然,他臨終前仍下令征討或斬殺親信之盧綰、樊噲就是明證。盧、樊二人與劉邦之間,有超過其他嫡系的特殊關係。這也說明劉邦為確保和強化劉氏皇權,對誅戮功臣是在所不惜、至死無悔的。
在與異姓諸王的鬥爭中,劉邦的足迹踏遍全國,因而,在討伐英布的中途回到自己的家鄉,進而吟唱出「威加海內兮歸故鄉」,不是偶然的,在這個人的喟嘆中,既有對平定天下事迹的回顧,又有對漢天子絕對權威即皇權至上的強調。
三、小結
劉邦起兵沛縣,以布衣起兵,提三尺劍,身經百戰,百折不撓,留韓信、請子房,用蕭何,破秦滅楚,打下了得來不易的江山而成帝業。開漢四百餘年之基業,為我國歷史展開嶄新而壯觀之一頁。其在討伐黥布時,就曾經被流矢射中,又因積勞成疾,於漢開國十二年甲辰崩長樂宮,享年六十三歲。劉邦在建國以後,面對著外憂與內患,在稱帝後的第七年(西元前一九五年),率部平定淮南王黥布的叛亂,在回京城長安的途中,經過故鄉沛縣,躊躇滿志,感慨萬端,由於長期生活在楚文化的氛圍之中,充滿浪漫情調的楚文化,不但培養了劉邦豪邁的氣質,而且還使他以恢弘的氣度關注楚歌、楚舞的優美形態,進而將楚文化的浪漫情調與英雄氣質交織在一起,張揚著楚歌、楚舞雄奇闊大的境界,而唱出此一氣勢磅礡的帝王之歌〈大風歌〉。
大風起兮雲飛揚,威加海內兮歸故鄉,安得猛士兮守四方!
此歌只有三句,二十三個字,歷經兩千年,傳誦不輟,魅力不減,其事絕非偶然。就其內涵而言,概括了英雄風雲的時代,凝聚了帝業的雄圖,流露了愛戀故土之感情,展現了帝王開國的氣象,灌注了劉邦一生的志業理想。就空間上而言,氣吞八荒;就時間上而言,囊括了過去、現在、未來。就詩的章法而言,即是依過去、現在、未來三段逐層推展的。緬懷過去,得意現在,遠慮未來。過去萌孕著未來,未來發展於過去,現在則是過去和未來之焦點與橋樑,三者渾然一體。
《尚書》云「詩言志」,此詩詞句激昂,氣勢磅礡,感情深沉,整首詩由現在的「歸鄉」而激發,從沛縣起事後,入咸陽,降子嬰,戰垓下。此後又敗陳豨,誅韓信,除彭越,滅黥布,剷除了異姓諸王的割據勢力,使得中國歸於大一統。詩中直抒胸臆,志氣噴薄而出,樸質真醇,動人心弦,而全詩核心在一個「威」字,劉邦不僅以武力統一全國,更在政治上確立制度,實施了一系列招賢納士,壓抑商賈,輕徭薄賦的措施,使得漢帝國的政權穩固。惟其威望達到巔峰。又有「安得」的遺憾,就劉邦即位的史實而言,四方實在未靖,匈奴外憂與異姓諸侯的叛亂,使得劉邦身心俱疲,像韓信、彭越等猛將,雖然幫助他平定天下,但伏誅之後,與之相若的猛將卻始終找不到,使得詩的情感再度轉折,而留下「安得」的憂慮。
宋代葛立方《韻語陽秋》曰:「高祖〈大風〉之歌雖止二十三字,而志氣慷慨,規模宏遠,凛凛乎已有四百年基業之氣。」陳岩肖《庚溪詩話》曰:「漢高帝〈大風歌〉不事華藻,而氣慨遠大,真英主也。」 朱熹《楚辭集注》曰;「自千載以來,人主之詞,亦未有若是其壯麗而奇傳者也。嗚呼,雄哉。」明代王世貞《藝苑卮言》曰:「《大風》三言,氣籠宇宙,張千古帝王赤幟,高帝哉。」〔清〕牛運望震《史記評註》曰:「大風歌亦楚聲也,雄風霸氣,悲壯激昂,真有籠絡一世,頓挫千古之槩。」 這些評語,說的正是劉邦氣概遠大的自豪之情。
漢十二年(西元前195年)四月甲辰,劉邦在長安宮安然而逝,五月丙寅,葬於長陵,享年六十二歲。立遺囑與呂后,以蕭何、曹參、王陵、周勃等長期追隨其創建皇朝的元勛大臣等輔政。劉邦的遺囑突顯了他的知人之明,其了解這些人的思想品格,才能作風,愛好與習性,優點和不足,雖有很大差異,但相信他們都是劉漢皇朝的忠貞之臣,能夠把他與蕭何等制定的路線、方針和政策忠實地繼續下去,因而將他們依次安排在最關鍵的崗位上,使他們能繼續為漢皇朝的鞏固和發展盡最後的努力。劉邦並沒有根據自己的偏愛對陳平之後的執政大臣,正說明他的高明之處。後來歷史的發展,證明了劉邦的遺囑所具有的高度預見性。
劉邦,這位中國的第一位平民皇帝,一生戎馬倥傯,經歷了三年反秦鬥爭、五年楚漢戰爭,七年的平叛之戰。在這些激烈的戰鬥中,劉邦發揮個人的智慧和果敢。在晚年的時候,遙想當年豐西首事時,伴隨身旁的,有多少是一同打天下的伙伴呢?在風起雲飛,群雄競逐之後,衣錦回鄉,唱這首詩時,抒發了完成統一偉業的喜悅,同時也表現出身經百戰、功成業就及求賢若渴而未得的憂心等多層意義。
結語
綜上所述,從漢高祖的善於用人、統御之術、人格特質、時勢的結果以及高祖晚年返鄉,回顧半生的戎馬生涯,唱出氣勢磅礡的帝王之詩〈大風歌〉,可看出漢高祖不愧為漢初的開國帝王。《張舜徽壯議軒日記》云:
暇思劉季亦是人傑,三代下善治民馭下者,蓋未有可與驂靳之人。桓君山既頌其獨識大體,李德裕又稱其善駕御英傑;苟能綜其行事以簡明之,足以裨益政事,惜今之治史者鮮齒及之。
在司馬遷筆下,我們可以看到劉邦特殊的性格與他政治才華的結合。但從項、劉二人俱觀始皇之反應,可看出知漢高祖劉邦的人格並非完美,《十七史商榷》載:
秦始皇帝游會稽,項梁與籍俱觀。籍曰:「彼可取而代也!」高祖繇咸陽,綜觀秦皇帝,喟然太息曰:「嗟乎,大丈夫當如此也!」項之言悍而戾,劉之言則津津然不勝其歆羨矣。陳勝曰:「壯士『舉大名耳,王侯將相寧有種乎!』項籍口吻正與勝等,而高祖似更出其下。天下既定,置酒未央宮,奉玉厄為太上皇帝壽: 「始大人常以以臣亡賴,不能治產業,不如仲力。今某之業所就孰與仲多」其言之鄙至此。
據此,則王氏從勝、項、劉的比較,看出「高祖似更出其下」,並連結高祖對其父炫耀「今某之業所就孰與仲多」這二件事情來看,認為高祖「其言之鄙至此」。平心而論,王氏對劉邦人格的批評實屬公允。如前所述,劉邦在奪天下之前,為了逃命,將自己的親身兒、女的三次推下車去; 再看其為子之道,當項羽為逼退劉邦,將劉邦親父作為人質,置於高爼之上,欲烹之,以此要挾劉邦撤兵。但劉邦卻硬是面不改色心不跳,反而說出一番無恥之極的話,竟要分一杯烹父之羹而甘心食之等等。但不可否認的是,劉邦善於用人、善與人同利的用人特性,以及寬宏大度、能屈能伸、能忍能讓、善聽人言,從諫如流等等人格特質,都勝於項羽。更值得注意的是,他雖於最後得到勝利,成了大功,但自起兵至天下統一,踐天子位,甚至於到他死以前,是經過無數挫折危險,與艱難困苦的。並非一往順利,輕易成功。所以要表現他的人,是愈強調挫折危險,難難困苦,愈能顯示其毅力之堅、潛力之厚,能力之大。
最後,我們可以朱東潤之評語來下結論:「故項氏之興,以全楚率天下而亡秦,及其敗也,漢高以全秦之眾,撫有九江、淮南、衡山、豫章之地,重之以諸侯之師,而羽以楚之半當之,罷疲困頓,其不能濟,勢也。」」朱氏之語,可謂道出了劉勝、項敗的的主因,雖以「勢」作結語,實乃人為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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